车子在距离别墅一条街的街角停下。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
叶清欢推门下车。
冷风夹杂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
雷铭和林书婉从另一侧车门下来。
三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没有交谈。
叶清欢走上台阶。
快步走出来的苏曼青伸手接过行李箱。
门关上,隔绝了街上的冷风。
客厅壁炉里木柴燃烧。
叶清欢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苏曼青端来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路上还顺利?”
“顺利。家里这几个月怎么样?”叶清欢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握住茶杯。
“波尔院长来过电话,询问你归期。”
苏曼青在对面坐下。
“日本医院来过两次询问。”
“这几个月,上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不少。公共租界有两起商人失踪,至今没有结果。法租界抓了几个学生,第二天就被日本人提走。”
“还有,对街搬来新邻居,在横滨正金银行做事,女主人喜欢打听消息。”
叶清欢端起茶杯。
热气升腾。
横滨正金银行,日本军方在上海的钱袋子。
新邻居的出现绝非偶然,大概率是特高课外围的监视哨。
拔掉一个哨子,会引来更严密的盯防。
留着这个放在明面上的眼睛,反而能传递假象。
“唐先生那边有消息?”
苏曼青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去。
“上周收到的,问那六位同志是否完成训练,能否归队。华北敌后,急需有经验的战斗人员。”
叶清欢展开纸条。
她扫过上面的密语,随即将纸条投入壁炉。
火舌卷上来,纸张化为灰烬。
“人都在后街?”
“都在,分开安置,安全。”
木楼梯发出轻响。
周莹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下来,上面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先吃点东西吧,坐了一天车。”周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好,一起吃。”叶清欢端起一碗。林书婉和雷铭也没客气。
三人围坐在壁炉旁。
筷子碰到瓷碗,发出轻脆的响声。
木柴在炉膛里劈啪作响。
叶清欢放下空碗,转向苏曼青。“联系一下王天木,晚上我要见他。”
说完起身走上二楼书房。
房门反锁。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底层抽屉,按动内侧木板。
暗格弹开。
她取出几排小玻璃瓶和一套工具。
对着镜子,她开始操作。
手指沾取特制胶水,压低眉峰。
褐色粉末扫过鼻梁两侧,加深轮廓。
肤色被涂抹得暗沉,眼角添上几道细微的纹路。
胶水干透后,皮肤产生紧绷感。
最后,她架上一副细框平光眼镜。
金属鼻托压在鼻梁上,改变了面部视觉重心。
镜子里的人面部线条分明,镜片遮住了眼眶的瑕疵。
这是夜莺。
......
晚上八点,白蔷薇西餐厅的霓虹灯牌闪烁。
叶清欢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卡座。
侍者站在一旁,无声地掀起暗红色的丝绒布帘。
王天木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清水。
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王先生,有件私事,要麻烦你。德国海德堡大学,弗里德里希·沃尔夫教授。”
“我需要国府通过外交渠道找到他,并为他全家签发来华签证。所有费用和手续由我负责,只需要正式文件。”
王天木的手指在水杯边缘停住。
他盯着对面那张脸,脑海中快速盘算。
戴老板给他的指令是全力配合夜莺,但绝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现在对方主动提出要求,还是私事。
“德国那边现在情况复杂,外交部的手续……”王天木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柏林和重庆的关系越来越微妙。给一个德国人发签证,还要走国府的特殊渠道,这事办起来动静不小。”
叶清欢看着他。
王天木在待价而沽。
他在试探这件事情对自己的重要程度,以此来衡量能换取多大的利益。
“本来越过你感觉不太合适,但王先生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直接联系戴老板,不让你为难。”
王天木的瞳孔收缩。
“王天木你给蠢货,想啥呢!这是夜莺给个欠人情的机会,矫情个屁呀,平实习惯了是吧。”
在上海滩,这个女人手里掌握的行动力和情报网,能在关键时刻救命,也能给自己带来功劳。
“我马上联系总部。有消息,老方法联系。”王天木坐直身体。
叶清欢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王天木伸手按住信封。
厚度适中。里面装的不是钱,是文件。
他没有拆开,直接折叠塞进西装内袋。
叶清欢站起身,掀开布帘。
脚步声消失在餐厅后厨方向。
王天木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
他摸了摸胸口的信封,手心出汗。
深夜十一点。
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仓库的地下室。
煤油灯放在水泥台子上,光线只能照亮方圆两米的区域。
叶清欢站在光晕边缘。
对面站着六个男人。
韩长河、赵树根、李大奎、王小川、孙守业、周铁柱。
六个人站得笔挺。
他们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双手自然下垂,肌肉绷紧。
“该教你们的都教了,你们也非常努力,并且参加了多次行动,你们可以独当一面。延安需要你们回去。”叶清欢开口。
地下室里只有沉稳的呼吸声。
六个人没有因为听到延安两个字而产生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在上海进行了一年多的特种作战训练。
格斗、爆破、暗杀、电讯、小队协同......
现在,刀磨好了。
“回去的路,你们清楚。无数关卡盘查。可能会很危险。”
“报告教官,来时就没打算活着享福。”职务最高的韩长河出声。
叶清欢走上前,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六个布包。
她依次走到每个人面前,将纸包递过去。
“打开。”
六人打开包裹。
油墨和枪油的味道散开。
每个包里躺着一把勃朗宁M1935手枪,三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夹。
弹夹沉甸甸的,黄铜弹头排列整齐。
旁边是一本证件,几张盖着红印的路条,以及一卷法币。
“枪是临别留念,是我们几个刚刚用过的,都是新枪,用了4个月。”
“证件和路条都是真的,照片是你们,名字是新的。”
“到根据地之前,记住你们现在是谁,忘掉过去的名字和经历。”
六个人握住手枪。
金属贴合掌心。
“明天凌晨四点,弄堂西口第三个路灯下,有人等你们。”
“他会送你们出城,到第一个接头点,太仓独立营的同志会接应。”
“之后的路线、暗号、备用联络点,都在包里另一张纸上,记熟,销毁。”
“是。”六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韩长河将手枪插进后腰,拿起油纸包。
他转身,推开地下室另一侧的铁皮门。
剩下五人依次跟上。
六道身影没入黑暗的甬道。
叶清欢站在原地。
这六个人回到北方战场,会成为种子。
他们带回去的战术和理念,能在敌后撕开更大的口子。
她抬手,掐灭了煤油灯的灯芯。
凌晨一点。
叶清欢推开别墅书房的门。
她洗净了脸上的伪装,走下楼梯。
苏曼青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壁炉里的火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
听到脚步声,苏曼青合上书,站起身。
她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个玻璃杯,倒了浅浅一层威士忌,递过去。自己拿上另一杯。
叶清欢接过酒杯,与苏曼青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苏曼青嘴角上扬,浅尝一口。
她转身拿起火钳,夹起两块木柴扔进壁炉。
火星迸溅,火苗重新窜高,照亮了两人在墙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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