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分,叶清欢推开了外科三诊室的门。
“叶医生!”
白晓婷正踮着脚在窗台边给绿萝浇水,闻声回头,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窗台上。
“您、您真的回来了!波尔院长说您就这几天,我天天都擦桌子......”
“早,晓婷。”
叶清欢将提包放在桌上,脱下羊绒大衣挂好。
诊室收拾得一尘不染,病历夹码放得整整齐齐,连她惯用的那支黑色钢笔都摆在右侧顺手的位置,笔尖朝外。
“我泡了茶!”
白晓婷快步走到墙边的小柜子前,端出一只白瓷盖杯,杯口热气袅袅,“龙井,您最爱的那罐。”
叶清欢接过茶杯。
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茶香清冽。
她掀开杯盖,浅碧的茶汤里,茶叶一根根竖着,缓缓沉浮。
“谢谢。”
她喝了一小口,温度正好。
“应该的!”
白晓婷眼睛亮晶晶的,站在桌边,双手绞着护士服一角,像是还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叶清欢放下茶杯,从衣柜里拿出白大褂,抖开,穿上。
浆洗过的棉布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一粒粒扣好扣。
“我离开这段时间,科里有什么事吗?”
“啊,有!”
白晓婷像是终于等到机会,语速快了些,“玛丽生代理您的手术,上周二床那个胃穿孔的病人,术后有点低热,不过昨天已经退了。
还有,上周五晚上来了个急诊,脾破裂的,是波尔院长亲自主刀的,救过来了。病历我都放在您左边第二个夹子里......”
叶清欢听着,手指拂过桌面,拿起那支钢笔,旋开笔帽看了看,又旋回去。
笔尖干净,没有积墨。
“对了,”白晓婷忽然压低声音,朝门口看了看,“日本陆军医院那边,这两个月打了三四次电话来问您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同仁会医院,也打过两次。波尔院长都说您还在德国,归期未定。”
“知道了。”
叶清欢理了理衣领,“我去院长那里一趟。”
“欸,好!”
白晓婷连忙侧身让开,“院长应该在办公室,我刚看见他进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诊室浓。
几个早班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看见叶清欢,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微笑。
叶清欢也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叶清欢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三下。
“请进。”
波尔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X光片。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蓝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笑容。
“叶!”
他放下胶片,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昨天傍晚到的。想着今天就来上班,就没打扰您。”
叶清欢停在办公桌前。
波尔上下打量她,笑容温和:“气色不错。海德堡怎么样?冬天很冷吧?”
“是,比上海冷不少。不过医院里有暖气,还好。”
“坐,坐。”
波尔走回座位,示意她也坐下,“学术交流还顺利?”
“顺利。他们的战伤救治体系很完善,特别是分级后送和早期清创的理念,对我们很有借鉴价值。
我带回了一些资料,整理好后可以给院里参考。”叶清欢一丝不苟的编着瞎话。
“那太好了。”
波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叶清欢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波尔顿了顿,从一叠病历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正好,有个病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叶清欢接过病历,翻开。
是个英文名字,男性,四十七岁,诊断为“慢性化脓性中耳炎合并颅内并发症”。
“罗伯特·威尔逊,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副领事。”波尔的声音低了些,“两周前转到我们这里的。
耳鼻喉科会诊过,颅内感染已经形成,单纯耳部手术风险很大。但如果不处理,感染继续扩散......”
他停下,看着叶清欢。
叶清欢一页页翻着病历。
化验单显示白细胞计数极高,体温记录持续在三十九度以上,最近的颅脑X光片显示有可疑的占位阴影。
病情确实棘手。
“耳鼻喉科的意见是?”她问。
“他们认为需要开颅,但感染灶太深,靠近脑干,他们没把握。”波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美国领事馆那边很重视,希望我们尽力。总领事亲自打过两次电话,说威尔逊副领事是去年刚从华盛顿调来的资深外交官,家里在政界有些影响力。”
叶清欢合上病历,沉默了片刻。
“如果开颅,需要神经外科和耳鼻喉科联合手术。术后感染风险极高,死亡率不会低于五成。”她抬起眼,“如果不做,就是等。”
波尔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美国领事馆的医官也来看过,说法差不多。
现在主要是靠大剂量抗炎药和磺胺类药物在维持,但效果越来越差。
他们希望能转院去马尼拉或者香港,但威尔逊目前的情况,根本经不起海上颠簸。”
叶清欢将病历轻轻放回桌上。
“我可以看看病人。”她说。
波尔明显松了口气:“好,好。我让耳鼻喉科把详细会诊记录和影像片子都拿给你。如果你觉得有把握......”
“我先看看病人和全部资料。”叶清欢打断他,语气平静,“能不能做,怎么做,看完再说。”
“应该的,应该的。”
波尔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你过来之前,宪兵队司令部的高桥大佐来过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就这两天,没想到你已经到了。他说松本将军夫人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想请你去看看。”
“我知道了。”叶清欢站起身,“高桥大佐刚才也打电话到我诊室,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波尔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叶,”他抬起眼,看着她,“威尔逊副领事这个病例,就拜托你了。无论做不做,怎么做,都需要尽快给那边一个明确的医疗意见。压力......不小。”
“我明白。”叶清欢说,“我今天下午手术,明天上午看威尔逊副领事的全部资料,下午去宪兵队医院看完松本夫人后,给您初步意见。”
“好。”
波尔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辛苦了。刚回来,就让你处理这些事。”
“应该的。”
走出院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些。
叶清欢的脚步依然平稳,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回到诊室,白晓婷正在整理血压计,见她回来,立刻问:“院长找您是有急事吗?”
“有个棘手的病例,让我看看。”叶清欢在桌前坐下,翻开下午手术病人的病历,“下午胆囊切除的刘太太,术前针打了吗?”
“打过了,刚才护士来说,已经接去手术室准备了。”
叶清欢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一刻。
她合上病历,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开始写术前记录。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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