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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万里之外的牵挂


听了罗森伯格的话,叶清欢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出境呢?现在还能离开吗?”

“可以,但是手续繁琐。”教授摇头,“学者,有专业知识的,当局审查很严。普通犹太人要离开也不容易,首先要有国家愿意接收,同意给予签证,另外还要缴纳巨额的税款,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才凑够资本税。”

他顿了顿,“我离开时,有同事申请去瑞士参加学术会议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可能泄露国家机密’。”

“您能离开,很不容易。”

“是。”教授苦笑着,“我在瑞士有个老朋友,花了很多力气才弄到签证。但只能带伊尔莎......”

他没说下去,转开话题,“叶医生是回上海工作?”

“是,在圣玛利亚医院。”

“那很好。医生......总是被需要的。”教授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伊尔莎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侍者送来甜点。

叶清欢将布丁推到伊尔莎面前。

“尝尝这个,船上厨师做的苹果布丁还不错。”

伊尔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小声用德语说:“谢谢您,女士。”

“叫我叶医生就好。”

伊尔莎点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布丁。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勺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

叶清欢看向罗森伯格:“教授,你们到上海后,有什么打算?”

“有个远房表亲在公共租界,答应暂时收留。”教授说,“我准备联系一下上海的大学和研究所,看看有没有教职或研究岗位。实在不行......也许可以教德语,或者做家教。”

“您的中文如何?”

“只会几句简单的。”教授苦笑,“伊尔莎在学,但......不容易。”

叶清欢从手袋里取出小笔记本和钢笔,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推过去。

“这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地址。如果到上海后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教授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

“叶清欢医生......圣玛利亚医院。我记下了,谢谢您。”

他将纸条对折,再对折,抚平折痕,郑重地放进西装内袋。

这个动作让叶清欢注意到,他内袋的位置略显厚实,像是缝了什么东西。

“叶医生回上海后,还会继续从医?”教授问。

“是。医生在哪儿都是医生。”

“是啊。”教授低声说,“不像我们搞理论的。战乱年代,教书......像奢侈的装饰。”

“等战争结束,重建的时候,物理学不会奢侈。”

教授看着她,很久,才缓缓点头。

“您说得对。但愿我们都能活到那天。”

晚餐结束,教授起身再次道谢。

伊尔莎也站起来,朝叶清欢微微躬身。

“明天午餐时间,如果方便,可以再聊聊。”叶清欢说,“我对柏林现在的情况......很关心。”

“好。”教授点头,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叶医生,今天有一个东方人,在船上打听香港上船的年轻女士,可能不怀好意,你要当心......”

父女俩离开餐厅。伊尔莎走得很慢,扶着桌子边缘,但背挺直了些。

叶清欢坐了一会儿,将最后的红茶喝完。

侍者来结账时,她多给了一些小费。

“明天中午给那桌的罗森伯格先生和小姐加一份牛奶和水果,记我账上。”

“好的,女士。”

回到舱房,林书婉正在整理行李。

“清欢姐,那对父女不一般?”

“嗯。”叶清欢脱下开衫,挂在衣架上,“柏林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带着女儿逃出来的。”

“他们说了什么?”

“说了柏林的情况。”叶清欢在床边坐下,“德国的情况,比老师信里写的更糟。”

林书婉停下动作。

“那......”

“等到了上海,再想办法打听。”叶清欢说,“香港那边,明诚也许有门路联系欧洲那边的人。但是德国......”

“德国跟英法不对付啊。”

“尽力而为吧”

叶清欢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海,只有船行时划开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沫。

她想起在海德堡的最后一年,沃尔夫教授在实验室里指着显微镜对她说:“叶,医学是科学,但治病是艺术。你要记住,病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例’。”

那时师母海伦娜常来送点心,用围裙擦着手说:“弗里茨,你又让学生盯着显微镜看这么久,眼睛要坏的。”

现在他们在哪里?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吗?

“清欢姐,”林书婉轻声说,“那位教授……可靠吗?”

叶清欢转过身。

“一个带着女儿逃难的物理学教授,在船上提醒我要小心被人盯上——这样的人,至少不是敌人。”

“他提醒您了?”

“嗯。说看见有人在打听从香港上船的年轻中国女人。”

叶清欢走到行李箱前,打开夹层,取出勃朗宁M1935,检查枪膛。

“要查吗?”

“让周明、王倩他们留意就行,不要打草惊蛇。”叶清欢将枪收好,“我们现在,安全第一。等到了上海,是敌是友,自然会清楚。”

林书婉点点头,继续整理行李。

叶清欢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信纸。

犹豫了很久。

最后用德文写下:

“亲爱的老师:

我已在回上海的船上,一切安好。船上偶遇一位柏林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他与女儿正要前往上海。教授说起柏林现状,令人忧心。望您与师母一切保重,如有需要,我在这里。

您的学生,

叶清欢

1939年1月29日,于卡斯蒂利亚号”

她没有写太多,也没有提及自己的担忧。

有些话,写出来反而危险。

信纸折好,用蜡封上,放进贴身口袋。

这封信不知道何时能寄出,也不知能否寄到。

但写了,就多一分寄托。

夜深了,船在海上平稳航行。

月光透过舷窗,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光。

叶清欢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就到上海了。

回到那片熟悉的、正在沦陷的土地。

医院,租界,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现身的危险。

但至少,在到达之前,她得到了一些关于德国的消息,也为一对逃亡的父女提供了一顿饭、一个地址、一点微弱的希望。

眼下,只能做这么多。

船舱轻轻摇晃,像摇篮。

她听着规律的海浪声,渐渐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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