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开庭的这天。
樊胜美没有刻意打扮得可怜兮兮、试图靠示弱博取同情。她一早便认真收拾了自己,化了干净利落的妆容,搭配了一身剪裁得体、气场十足的套装。
楼下,谭宗明的车早已等候在原地。他要全程陪着樊胜美出庭,半步都不肯离开。其实昨晚他就担心樊胜美明天开庭而胡思乱想,硬是和樊胜美打了一整晚的视频电话,就连睡觉都不曾挂断,就这么开着视频,安安静静陪着她,直到天亮。
这举动让樊胜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第一次见面时,谭宗明是那样冷静沉稳、气场强大,可真正相处下来,她才发现,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黏人得多,温柔得多。
谭宗明见她走来,立刻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两人四目相对,樊胜美轻轻点头,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
到了法院门口,谭宗明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两人并肩迈步,一同走进大门。
法庭内安静肃穆,被告席上,樊家人早已坐在那里。当樊胜美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时,只看见一家人狼狈不堪、面色灰败的模样,与她此刻的光鲜亮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樊胜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丝毫同情,仿佛看着的只是一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而樊家人在抬头看见樊胜美的那一刻,全都愣住了,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甚至一时之间都不敢认——这真的是那个从前被他们压榨的樊胜美吗?
眼前的女人漂亮得耀眼,自信得发光,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好好生活着的幸福气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底气,是他们从未在樊胜美身上看见过的。
再看看他们自己,早已过得一塌糊涂,狼狈到了极点。
樊大哥从上次冲动动手打了自己的上司之后,欠下了一大笔医药费,本想着继续啃樊胜美,让她出钱摆平一切,没想到钱没捞到,反而等来了法院传票和黑道的威胁。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放下从前好吃懒做的架子,灰溜溜地重新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点微薄的工资,光是填补之前的医药费缺口都远远不够,更别说支撑一家人的日常开销,一家人整日都活在惶恐之中,生怕哪天债主上门,房子就要被抵押,到时候一家人只能被赶到大街上喝西北风。
从前在家什么活都不肯干的樊大嫂,如今也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放下身段,出去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端盘子、收拾餐桌,受着顾客的气,可她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全家只靠樊大哥那几千块钱的工资,连基本的温饱都勉强维持,更别说偿还债务,她要是再不出去干活,这个家早就彻底垮了。曾经满心算计着要蹭樊胜美的流量、当网红赚快钱的念头,在那次被威胁之后,早已被恐惧压得烟消云散,连提都不敢再提。
樊父原本身体就不算好,常年在家摆着一家之主的架子,烟酒不离身,每天必须小酌几杯,香烟更是一天一包都不够。可如今家里经济一落千丈,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他再也买不起烟、喝不起酒,只能咬咬牙硬生生把多年的烟酒瘾全都戒了。
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他也不得不拖着不算硬朗的身子出去干活,做起了代驾。说来也奇怪,整日奔波劳碌,反倒让他比从前整日躺在家养病的时候,身子硬朗了不少,只是整个人看着苍老憔悴了许多,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家中作威作福的嚣张气焰。
樊母则依旧在家操持着一家人的起居,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一家人站在一起,个个面色蜡黄、神情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满身都是被生活磋磨的狼狈与窘迫。
在看见樊胜美的那一刻,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能缩在被告席上,安安静静等着法官的判决。
上次被威胁的恐惧还记忆犹新,他们生怕自己多看樊胜美一眼、多说一句话,就会再次惹来麻烦。
一家人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樊大嫂低着头,眼底却闪过嫉妒。同样是女人,她一辈子被困在家庭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樊胜美身为妹妹就理所应当为这个家付出,理所应当被他们压榨,理所应当挣钱养活全家所有人,根本不配活得这么潇洒、这么光鲜亮丽。凭什么樊胜美可以在大城市里风生水起,而她却要在底层苦苦挣扎?
樊大哥和樊父则是满心的暗恨与不甘。他们看着樊胜美如今穿得好、打扮得好,身边还有如此优秀的男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却不肯再给他们花一分钱,不肯再继续当他们的摇钱树,只觉得樊胜美不孝、冷血、忘本,却从来不曾反思过,自己这些年是如何一步步把女儿逼到绝境的。
樊母尴尬的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恍惚与愧疚。
自己许久没见到女儿了,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是真的爱过这个女儿的。樊胜美是她十月怀胎、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为人母时的欢喜与疼爱,她从来没有忘。
当年樊胜美读高中,家里不肯出钱,樊父和樊大哥更是坚决反对,一心想把樊胜美送到亲戚的理发店当学徒,或者直接进厂打工,好早点给家里赚钱。是她不顾所有人反对,苦苦哀求,说女儿读书将来能嫁个更好的人家,能拿到更丰厚的彩礼,这才勉强换来了樊胜美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
只是她活了一辈子,早已被父权家庭的观念深深捆绑,在长久的压迫与妥协里,心里的天平终究还是一点点偏向了儿子。
在一次次对女儿的压榨中,在丈夫和儿子的强势逼迫下,她渐渐麻木了,习惯了牺牲女儿,习惯了利用女儿的心软与孝顺,让她为樊家做牛做马。久而久之,她竟然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那样期待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降临。
此刻看着眼前光彩照人、却又对他们冷漠至极的樊胜美,樊母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愧疚,有后悔,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一切都晚了。
法庭之上,安静无声,只等法官一声令下,这场纠缠了樊胜美半生的吸血式亲情,终于要迎来最终的了断。
这场庭审进行得异常顺利,樊家人自始至终低着头、缩在被告席上,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说。他们只是麻木地坐着,等待最终的结果。
法庭之上,法官根据当地老人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樊家实际状况,以及樊胜美合理的承担能力,清晰宣读了最终判决:樊胜美每月向父母支付一千五百元整赡养费;若父母日后发生重大疾病、瘫痪卧床等特殊情况,产生的合理医疗费用,由樊胜美与樊大哥平摊各半,除此之外,樊胜美不承担任何其他责任与义务。
一锤定音。
随着法槌清脆落下,樊胜美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压迫、这么多年的吸血、这么多年的道德绑架、这么多年逃不掉的原生家庭枷锁,在这一刻,真正结束了。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旁听席上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谭宗明。
四目相对的瞬间,樊胜美眼底猛地涌上一层薄薄的泪意,那泪水中是解脱、是释然、是重获新生的滚烫。她终于不用再被无休止索取,终于不用再被亲情绑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为自己活一次。
看到她眼底微微闪烁的泪光,谭宗明的心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恨不得不顾法庭的肃穆的氛围,立刻冲破阻隔,大步走到她面前,把她紧紧拥进怀里,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他强压着上前的冲动,用只有两人能读懂的目光告诉她:我一直都在。
樊胜美轻轻吸了口气,缓缓低下头,收回泪意,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与明亮。
她赢了,解救了那个一直被困在原生家庭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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