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母亲,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一个妾室而已,纳进来就纳进来了。
若是嫌弃她和楚郡王有过接触,不碰不就行了?
放在沈府当摆设,沈家大房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人。
可如今呢?
容与不肯纳,大房不肯认,宣王府的怒火便全落在了儿子头上。
儿子今日在上峰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三弟那边也是如此,上峰敲打他,说他做事不够谨慎。
儿子和三弟,都是在衙门里讨生活的人,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他的笔越写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大房的子孙是母亲的心头肉,那儿子和三弟,难道就不是母亲亲生的了吗?
小时候母亲就偏心大哥,什么好的都紧着大哥,儿子和三弟只能捡剩下的。
大哥有出息了,儿子替他高兴。
可如今大哥的儿子惹了事,凭什么要让儿子和三弟来背这个锅?
往后大家都知道宣王府针对沈家二房三房,儿子的儿子往后还能有什么前程?
女儿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母亲不能偏心了。
大哥是您生的,儿子也是您生的。若是母亲觉得儿子和三弟不值一提,当年还要生我们干什么?”
写到这里,沈峻岳的眼眶有些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添了几句。
“母亲,儿子不是逼您。儿子只是……委屈。
儿子在衙门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如今却因为这样一桩事被人拿捏,儿子心里苦。
母亲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三弟,他那边也是一样。
儿子不求别的,只求母亲做主,让大房把那胡家丫头纳了,息事宁人。
儿子和三弟的前程,就全在母亲手里了。”
他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母亲大人亲启”几个字,交给随从,又叮嘱了一句“快马加鞭,送到老太太手里”。
随从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峻岳站在窗前,望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母亲最疼的就是他。
小时候他撒泼打滚,母亲什么都会依他。
如今他信里写了那些话,母亲看了,一定会心疼的。
他就是要母亲心疼。不心疼,怎么能逼她做主?
沈老太太收到信后,胸口气得一阵一阵地疼。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别人稍一敲打,就慌得不成样子,哭哭啼啼地写信回来诉苦,连“当年还要生我们干什么”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儿子来?
他就是来克她的。
沈老太太闭上眼,把那口气压下去,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涂涂抹抹的,可见写的时候有多激动。
她看着那些字,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他没骨气,心疼的是他到底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佛珠。
生气归生气,宣王妃那边的手段,她也是没想到的。
不过这么一件小事,竟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派人去京城敲打她的两个儿子。
沈老太太的目光又落回信纸上,停在那一行字上——“母亲,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一个妾室而已,纳进来就纳进来了。”
是啊。
不过是多个女人吃口饭。
沈家家大业大,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真有必要为这点小事,闹成这个样子吗?
大房不肯纳,二房三房跟着遭殃。
容与是她的长孙,她舍不得逼他。
可老二老三也是她的儿子,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拿捏。
沈老太太收到二儿子和三儿子的信没多久,宣王妃就派了人低调地上门了。
来的是宣王妃身边的周嬷嬷,穿戴体面,行事也规矩。
一进来就笑着给沈老太太请安,说是王妃得了些好茶,想着老太太爱喝,特地让她送来尝尝。
沈老太太面上不动声色,让李嬷嬷接了茶,又让人上了茶点,客气地招待着。
周嬷嬷坐下之后,先是说了几句闲话,夸老太太气色好,又说冬猎场上热闹,各家夫人都在念叨老太太。
沈老太太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不冷不热的。
果然,一盏茶没喝完,周嬷嬷的话锋就转了。
“沈老太太,老奴来之前,王妃特意嘱咐了几句话,让老奴一定带到。”周嬷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
“王妃说,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若是在寻常关头,郡王爷纳了就纳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阵子,宣王府实在是不想多事。”
沈老太太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
周嬷嬷继续道:“老太太也知道,前阵子在沈府,张侧妃那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心里正不满意呢。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小沈大人虽不是有意的,可到底把郡王爷牵扯进来了。
宣王府不怕事,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
王妃的意思是,沈家不若卖个面子,将这事平了。
胡家那丫头,沈家纳了便是。往后大家相安无事,谁也不必为难谁。”
她说完,便安静地坐着,等着沈老太太的答复。
沈老太太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嬷嬷这番话,和二儿子信里说的,竟是一个意思——不过是一个女人,纳了就纳了,息事宁人。
她闭上眼,拨了拨手里的佛珠,没有说话。
周嬷嬷也不敢催,只是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好半晌,沈老太太才睁开眼,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劳烦王妃费心。这茶,老身收下了。”
周嬷嬷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老太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佛珠拨得比方才快了些,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嬷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心里不痛快了。
那胡家丫头的事,怕是真的要有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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