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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归乡



火车过了徐州,窗外的风景就开始变了。
陈河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平原。来的时候是九月,田里还是绿的,庄稼正旺。现在是七月,田里已经黄了,麦子收割了,玉米长起来了,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太阳很毒,晒得田里的土冒白烟,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热浪在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他在火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人躺在座位底下睡觉,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牌,有人靠着车厢壁打瞌睡。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浓得化不开。河生习惯了。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把装着换洗衣服的旅行袋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打着领带,领带已经松了,歪在一边。他在郑州下车,是做小生意的,去上海进货。他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上海的生意好做,说南京路的衣服多便宜,说城隍庙的小吃多好吃。河生听着,觉得这个人说的上海跟他认识的上海不太一样。他认识的上海是安静的校园、高大的梧桐树、闷热的图书馆。不是南京路,不是城隍庙。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女人哄着,拍着,哼着歌,孩子还是哭。河生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抱着陈冉的样子。他从旅行袋里掏出几颗糖——是陈志远给他的,上海的奶糖,大白兔牌的——递给那个女人。“给孩子吃。”他说。女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吮着糖,眼睛亮亮的。女人朝他笑了笑,说:“谢谢你啊,小兄弟。”
河生也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火车过了郑州,人少了一些。那个做生意的中年人下车了,过道里空了一些。河生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了。田埂上的杨树,地头的土坯房,远处的黄土坡。这些东西,他在上海的时候想了一年,现在看见了,心里忽然踏实了。
快到洛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黄土坡上,金红金红的,跟黄河水的颜色一样。河生看着那些坡,那些沟,那些窑洞,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离开了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一年里,他去了上海,上了大学,见了世面,学了知识。他变了很多。可这些坡,这些沟,这些窑洞,一点儿都没变。它们还跟一千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火车到洛阳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生背着旅行袋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他走出车站,在广场上找去孟津的长途车。广场上很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有人拉客,喊着“孟津孟津”“新安新安”“偃师偃师”。河生找了一辆去孟津的车,交了钱,上了车。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回家的。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拎着塑料桶,有人抱着孩子。车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泡,昏黄黄的,照着一个个疲惫的脸。
车开了,在黑暗里颠簸。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远处的村庄亮着灯,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一年前,大哥送他到洛阳火车站,他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想着上海有多远。现在他从上海回来了,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家有多近。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河生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八里地。没有车了,得走回去。
他背上旅行袋,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得路面发白。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以前走三十里路上学,每天来回六十里。七里地,也就是半个钟头的事。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想,这条路,大哥走过,母亲走过,父亲走过。现在他也在走。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了村口的灯光。几盏灯,昏黄黄的,在黑暗中亮着。他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村街上没人,狗在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他伸出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是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她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河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妈,我回来了。”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确认他是真的。然后她一把抱住他,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
“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快进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河生进了院子。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砖瓦房,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不少,已经有两米多高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堂屋里亮着灯,大哥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大哥说,声音很平,但眼睛亮亮的。
“哥。”
大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的手很有力,拍在肩膀上有点疼。河生知道,大哥想说的都在这一拍里了。
嫂子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陈冉。陈冉穿着一件小花褂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看着河生,有点怕生,往妈妈怀里缩。
“叫叔叔。”嫂子说。
陈冉不叫,只是看着他。河生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递给她。“叫叔叔,给你吃糖。”
陈冉看着糖,又看了看妈妈。嫂子点点头。陈冉伸出手,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叔叔。”
河生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冉的头发。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草。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他的根。不管他走多远,这根都在这里,扎在黄土里,扎在黄河边上。
母亲去厨房做了一碗面条,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河生坐在堂屋里,端着碗吃。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汤是酸的,很开胃。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以前在家里一样。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大哥坐在对面,抽着烟,看着他。嫂子抱着陈冉,坐在一边。陈冉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上海怎么样?”大哥问。
“挺好的。”
“学得咋样?”
“还行。上学期考了第七名。”
“第七?”大哥愣了一下,“多少人?”
“一百二。”
大哥点点头,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淡淡的,像雾。
“好好学。”大哥说。
“嗯。”
河生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他放下碗,看着母亲。母亲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手上的茧子厚了,背也弯了一些。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高兴,是心疼,是骄傲,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妈,您身体咋样?”
“好着呢。”母亲说,“你别挂念。”
“地里的活,您别干了。让哥干。”
“你哥也忙。我能干就干点。”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母亲闲不住。她这辈子,就是在土地上过的。不让她干活,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天晚上,河生睡在他小时候睡的那间屋里。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褥子,是母亲准备的。他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芦苇秆扎的,糊着报纸,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他小时候就是看着这些报纸睡着的。现在又是这些报纸。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铜铃在,书签在,照片在,钢笔在。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有虫鸣,吱吱吱的,很响。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玉米叶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河生被鸡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块亮斑。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母亲在喂鸡。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嫂子在做早饭。
他起了床,穿上衣服,走出屋。院子里,母亲正在撒玉米粒喂鸡。七八只鸡围着她,咕咕咕地叫。看见他出来,母亲抬起头,笑了:“起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不饿。”河生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院墙还是土坯的,但比去年高了,也厚了,是大哥新垒的。院角那棵小桐树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院子中间放着一个石磨,磨盘上晒着几件衣服,是陈冉的小褂子。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玉米糊糊,一盘咸菜,几个馒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了。”她说。
河生坐下,开始吃。玉米糊糊很稠,是用新玉米面熬的,很香。馒头是白面的,很大,一个就能吃饱。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很咸,但很脆。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糊糊,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他帮着嫂子收拾碗筷。嫂子说:“你别忙了,歇着吧。”他说:“没事,我在学校也干活。”
收拾完了,他问母亲:“妈,我爹的坟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母亲指了指西边:“在西边坡上,能看见黄河。你大哥带你去。”
大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锨。“走吧。”他说。
兄弟俩出了门,往西走。村西头是一片坡地,种着玉米和红薯。地里的土是黄的,干巴巴的,踩上去噗噗地响。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走在地里,看不见远处,只能看见玉米秆和天。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块坡地上。大哥停下来,指着一个土堆说:“就是这儿。”
河生看着那个土堆。不大,圆圆的,上面长满了草。草很高,有的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还能认出来:陈有根之墓。
他从大哥手里接过铁锨,开始给坟培土。土很硬,一锨下去,只铲起一小块。他一锨一锨地铲,把坟边的杂草铲掉,把塌下去的土培起来。大哥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培完了土,河生把铁锨插在地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看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在上海挺好的,上的是交通大学,学的是船舶工程。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大哥递给他一根烟,他没要。大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把烟放在坟前。
“爹,河生回来了。您看见了吧?”大哥说。
烟在坟前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风里散开。
兄弟俩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远处,黄河在太阳下闪着光,金黄金黄的,像一条绸带,铺在大地上。
“走吧。”大哥说。
河生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坟头的草在风里摇着,木牌上的字在阳光下发白。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背着他过河,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编筐。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腊月二十一,过两天就是小年。父亲说,今年煤矿上活儿多,过年不回来了,多挣点钱,开春给家里买头牛。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矿上来人报信:陈有根没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下午,河生去了一趟黄河边。
他从村里出来,往南走,穿过一片玉米地,再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黄河滩。这边的黄河跟他老家的黄河不一样。老家的黄河窄,水流急,滩地大。这边的黄河宽,水流缓,滩地小。但水是一样的水,浑黄浑黄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太阳很大,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河水在太阳下闪着光,金黄金黄的,晃得人眼晕。远处有一条渔船,很小,在河面上慢慢地漂着,像一片树叶。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展开,像一个圆圆的罩子,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脚下的沙很细,很软,踩上去很舒服。他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了脚踝,又没过了小腿。他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方。
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眯着眼睛看河水,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想起了德顺爷给他的铜铃,想起了铜铃里面的那两个字:“平安。”
他从兜里掏出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铜绿色的,有点旧,但很亮。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风铃的声音,又像水声。
他站在水里,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紫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他把铜铃装回兜里,走上河滩,穿上鞋,往回走。走到坡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黄河在夕阳下流着,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这就是他的河。不管他走到哪儿,这条河都在他心里流着。

河生回来的第三天,林雨燕来了。
她是从新乡过来的,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火车。河生去镇上接她,在长途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车来了,她第一个下车,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高中时长了,也瘦了一些。看见他,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河生!”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你瘦了!”
“你也瘦了。”他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倒是觉得我胖了。学校的食堂伙食太好了。”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对方,都笑了。河生接过她的包,是一个帆布包,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包上绣着一朵花,粉红色的,是她自己绣的。
“走吧,”他说,“先回家。”
“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不远,七八里地。”
“走路?”
“嗯。没车。”
“没事,”她说,“我走得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烫。林雨燕打着伞,是一把小花伞,粉红色的,遮不住两个人。她把伞往河生那边挪了挪,说:“你也遮遮。”
“不用,我晒惯了。”
“那你帮我拿着包。”她把包递给他,自己撑着伞,走在他旁边。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林雨燕走得很慢,不时看看路边的庄稼,看看远处的村庄,看看天上的云。
“变了,”她说,“跟我去年回来不一样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好像更好了。路修了,房子也多了。”
河生看了看四周。路确实修了,以前是土路,现在是石子路,好走多了。路边多了几栋新房,是砖瓦的,有的还是两层的。村里的墙上刷着标语:“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发展经济,振兴中华”。这些标语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没这么新。
“是变了。”他说。
走到村口,林雨燕忽然停下来。她看着村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就是你家?”
“嗯。”
“挺安静的。”
“农村都这样。”
他们走进村子。村街上有人,看见河生,都打招呼:“河生回来了?”“这是你同学?”“大学生回来了!”河生一一应着,脸上有点红。林雨燕走在他旁边,微微笑着,不慌不忙的。
到家了。母亲在院子里晒粮食,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手。
“妈,这是林雨燕,我同学。”
“阿姨好。”林雨燕说。
母亲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好,好。快进来坐。”
嫂子从屋里出来,抱着陈冉。陈冉已经不怕河生了,看见他,伸出手要抱。河生抱过她,她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这是你侄女?”林雨燕凑过来,看着陈冉,“好可爱啊!”
陈冉也看着她,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林雨燕笑了,轻轻抓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
“她喜欢你。”河生说。
“我也喜欢她。”林雨燕说。
母亲去厨房做饭,嫂子帮忙。河生抱着陈冉,跟林雨燕坐在院子里说话。陈冉在他怀里玩了一会儿,困了,睡着了。他把陈冉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回到院子里,林雨燕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棵小桐树。
“这棵树是你种的?”
“不是。上家搬走前种的。”
“长得挺好。”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很响。太阳慢慢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还有玉米糊糊的味道。
“陈河生,”林雨燕忽然说,“你在上海,想家吗?”
“想。”
“想什么?”
“想我妈,想我哥,想黄河。”
“想我吗?”
河生愣了一下,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
“想。”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本子,硬壳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河南师范大学”几个字。
“送你的。我在学校买的。你可以当日记本用。”
河生接过来,翻开,里面是空白的纸,很白,很干净,有淡淡的纸香。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说,“你送我的糖,陈冉吃了。我还没吃呢。”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她。她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她说。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鸡块、红烧肉、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林雨燕帮着端菜、摆碗筷,跟嫂子有说有笑的。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河生说不清的光。
吃饭的时候,大哥回来了。他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浑身是土。看见林雨燕,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河生的同学吧?坐,坐。”
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说:“来,吃,别客气。”
林雨燕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河生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大哥看了他一眼,说:“慢点吃,像什么样子。”
河生放慢了速度,脸有点红。林雨燕笑了,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大哥看了这一幕,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河生送林雨燕去镇上——她在镇上的旅馆订了房间。两个人走在路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面发白。玉米地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你明天走吗?”河生问。
“嗯,明天下午的火车。”
“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看黄河。”
“好。”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镇上。旅馆很小,就几间房,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河生送她到门口,说:“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回去。”她说,“路上小心。”
“没事,我走惯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进旅馆,在门口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亮跟着他走。他走快,月亮也走快;他走慢,月亮也走慢。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

第二天上午,河生带林雨燕去了黄河边。
太阳很好,不太热。河滩上有风,凉凉的。林雨燕穿着那条白裙子,打着小花伞,走在河滩上,像一朵移动的花。
“这就是黄河?”她站在水边,看着河水。
“嗯。”
“比我想象的大。”
“这是下游,宽。上游窄。”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浑的。”她说。
“嗯。泥沙多。”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远方。远处有一条渔船,在河面上慢慢地漂着。船上的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河生,”她说,“你说,黄河的水,要流多久才能流到海里?”
“不知道。大概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她想了想,“从这儿到海,一个多月。从河南到上海,也是一段路。”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慢慢向东流。
“你在上海,想家的时候,会不会来黄浦江边?”她问。
“会。”
“黄浦江跟黄河一样吗?”
“不一样。黄浦江是灰绿色的,黄河是浑黄的。黄浦江的水声很小,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边上都是高楼,黄河边上都是庄稼。”
“那你喜欢哪一个?”
河生想了想,说:“都喜欢。”
林雨燕笑了。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慢慢地,消失了。
“我有时候也想家,”她说,“在新乡的时候。想我妈,想我爸,想咱们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多好啊,每天都能看见你。”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林雨燕。”他说。
“嗯?”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想啊。我一直想当老师。回洛阳,找个中学,教数学。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河生想了想。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想起方卫国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他说:“我想造大船。”
“大船?”
“嗯。很大的船。能出海的那种。”
林雨燕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肯定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行。”她说,“你从河南考到上海,从农村走到城市,从黄河边走到黄浦江边。你走了这么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他想,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大船。也许他真的能走得更远。
两个人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晒得河滩上热烘烘的。林雨燕把伞撑开,遮住两个人。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河生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陈河生,”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会分开?”
“想过。”
“你不怕吗?”
“怕。”
“那你还走?”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路,不走不行。”
林雨燕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沙。沙很细,很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在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得走。你得去更远的地方。你不能留在这儿。你要是留在这儿,就不是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走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不管你去多远,我都在这儿等你。”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黄河的水,在胸口涌动,浑浊的,滚烫的。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她的手心里有汗,湿湿的。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黄河,看着河水向东流。
太阳慢慢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走吧,”林雨燕站起来,“我该去坐车了。”
河生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走到坡顶上,林雨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河。
“好看。”她说,“以后我还会来的。”
河生点点头。
两个人往镇上走。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一前一后,像两个在走路的人。
到了长途车站,车已经在等了。林雨燕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他。
“陈河生,”她说,“你回上海以后,给我写信。”
“好。”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好。”
“放假了,就回来。”
“好。”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然后她松开手,车开了。
车慢慢开走。林雨燕从车窗里伸出头,朝他挥手。他也挥手。车越开越远,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温温的,像她的手的温度。
他转身,往村里走。太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斜斜的。

河生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帮大哥干了不少活。玉米地里锄草,红薯地里翻秧,菜园里浇水。他干得很起劲,好像要把在上海攒了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大哥说:“你别干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歇。”他说:“我在学校也坐着,活动活动好。”
他每天早上跟母亲一起起床。母亲五点就起来了,喂鸡、做饭、扫院子。他起来以后,先去挑水。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要到村口的井里挑。他挑着两只铁桶,走两趟,把水缸灌满。然后吃早饭,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睡一会儿,下午接着干。晚上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跟母亲说话。
母亲问他上海的事。他讲学校,讲宿舍,讲图书馆,讲食堂。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句:“食堂的饭贵不贵?”“上海的冬天冷不冷?”“你跟同学处得好不好?”他一一回答。母亲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问他:“河生,那个林雨燕,是不是你的对象?”
河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不是,就是同学。”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姑娘挺好的。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说,“我就是说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还小,学业要紧。等毕业了,工作了,再找也不晚。”
河生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站在黄河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这儿等你”。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承诺?是等待?还是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不管他在上海,在河南,在什么地方,这个人都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东西。铜铃、书签、照片、钢笔、日记本,都在。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林雨燕的黑白证件照,一寸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河生走之前,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他一个人去的。骑自行车,从孟津到新安,四十多里地,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很多地方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路两边的庄稼、村庄、树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新房子,多了很多小工厂,多了很多广告牌。路也宽了,很多地方铺了柏油,比以前好走多了。
到了石井镇,他下了车,推着走。镇上也变了。多了很多商店,多了很多饭馆,多了很多卖衣服的摊子。街上的人穿得也好看了,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他推着车走过镇上的那条主街,经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面馆还在,但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比以前亮堂了。
从镇上到小浪底村,还有十几里地。这条路他太熟了,从小走到大。但现在已经不是土路了,铺了石子,好走多了。路两边种了很多树,杨树、柳树、槐树,都长得很高了。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
村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像在做梦。村子还在那里——不对,村子不在了。房子没了,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路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水,黄黄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面上很平静,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一层细浪。水边立着一块碑,白色的,上面写着字。他走过去,看了看。碑上写着:小浪底水库移民旧址。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四年蓄水,淹没区涉及一镇三乡,移民两万余人。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两万余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他捧起一捧水,看了看。水是浑的,里面有泥沙,有细小的颗粒。他把水洒回去,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黄河滩上挖野菜,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拉船。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纳鞋底,想起大哥骑自行车送他上学,想起林雨燕在食堂门口等他。
这些事,都在这片水底下。
他站起来,沿着水边走了一会儿。水边有很多石头,是以前房子的地基。他认出了一些——那是德顺爷家的位置,那是他们家院子的位置,那是村口老槐树的位置。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一只水鸟,白色的,在水面上游着,不时把头伸进水里,捉鱼。鸟游得很慢,很悠闲,好像这里从来就是一片水,从来就没有过村子,没有过人,没有过那些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很光滑了,铜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他在水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水面,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在夕阳下闪着光,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这就是他的村子。这就是他的家。不管他走到哪儿,这个家都在这里,在水底下,在他心里。

八月下旬,河生要回上海了。
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干枣、花生、红薯干、辣椒酱,还有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是母亲纳了一个月才纳好的。
“到了上海,别舍不得吃。”母亲说。
“嗯。”
“好好学习,别给咱家丢人。”
“嗯。”
“天冷了多穿点,上海冬天也冷。”
“嗯。”
“放假了就回来。”
“嗯。”
母亲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来,笑了:“走吧,别误了车。”
大哥送他去洛阳火车站。还是那辆破自行车,还是那条土路。河生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玉米快熟了,棒子鼓鼓的,红缨子干了。红薯秧子绿油油的,爬了一地。花生也该收了,叶子黄了。
“哥,”河生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去车站。”
“送你到镇上。”大哥说。
到了镇上,大哥把车子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河生。“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哥,我有钱。”
“拿着。”大哥把钱塞进他兜里,“你在上海花销大,别省着。”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几道疤,是在工地上划的。
“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没事,我结实。”大哥拍拍胸脯。
车来了。河生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摇下车窗,看着大哥。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手。车开了,大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窗外,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山往后退。他看见一条河,宽宽的,浑黄浑黄的。
黄河。
他盯着那条河,看着它慢慢往后,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线,消失在天边。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窗外,田野继续往后退,往后退。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
往那个他在那里扎根的地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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