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姜旭东的车开走了快两个小时。
苏航天收到姜世霆的电话，说他爹吃完饭就直奔机场了，航班九点起飞。
他无缘由的吐了口气，身体一轻。
三人稍微聊了下，发现都没怎么吃饱饭，于是约在老城区鼓楼街尾巴上那家露天烧烤摊当做宵夜。
目的地没有招牌，就一个铁皮棚子，四张折叠桌摆在人行道上，头顶拉了两根电线挂着白炽灯泡，蚊子绕着灯打转。
烤架上的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下去滋滋响，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往四周散。
苏航天到的时候，姜若水已经坐下了。
她挑了最靠外侧的位置，背后是巷口，穿堂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把桌面上的纸巾吹得一抖一抖。
苏航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也是这样。
不管是龙城的大排档，还是后来在杭城那家他们仨常去的江浙菜馆，姜若水永远会挑通风最好的座位。
她怕闷，密不透风的地方待久了会头疼，这个毛病从二十岁带到三十岁都没改。
他当年是结婚第二年才注意到的。
现在倒好，人还没追到手，这些细节就一一印证着自动往外蹦，拦都拦不住。
姜世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耐克T恤，大摇大摆地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菜单，而是扭头喊老板。
“矿泉……”
“矿泉水常温的来两瓶，不要冰的。”
苏航天正拿菜单的手一顿，替他补充说完。
这小子肠胃不好。前世三个人一起撸串，姜世霆永远喝常温水。
有一回苏航天顺手递了瓶冰啤酒，这家伙喝完当晚跑了三趟厕所，第二天脸绿得跟韭菜似的，发誓要断绝关系，虽然第三天又屁颠屁颠凑过来了。
现在的姜世霆才十七岁，还不认识前世那个他。
但习惯刻在骨头里，不需要认识。
姜世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拱了一下。
烤串上来了，羊肉串、板筋、烤韭菜、烤馒头片，满满当当摆了半桌。
他一口一串，吃完把签子往桌上一拍，脸上有些得意。
“我爸今天居然没骂我，就问了问成绩，我说数学上一百了，他愣了好几秒，那表情跟见鬼了似的。”
苏航天咬了口板筋：“然后呢？”
“他问怎么上去的，我说有个朋友帮我补的课。”
“他问是谁了？”
“问了，我没说名字。”
苏航天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姜旭东八成已经知道“朋友”是谁了。
那份周守成做的跟踪报告连印刷店流水都翻出来了，遮掩没意义，但姜世霆愿意替他挡一层，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姜若水始终没参与这个话题。
她低着头拆烤玉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拆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在想什么呢。
他没问，有些事不用问，时候到了她会说。
炭火里蹦出一颗火星子，在夜色里划出短短一道弧线就灭了。
苏航天正伸手拿第三根羊肉串，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烧烤摊边上，浅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
那脸不算瘦，但两颊有点凹，眉间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锤过之后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倔劲儿。
“我跟了姜总的车从酒店一路过来，但没有看见他本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姜世霆身上。
“我只需要五分钟，五分钟就够……我可以把公司的业务模型和未来三年规划说清楚，如果姜总愿意听的话，哪怕……”
他顿了一下。
“哪怕只是听完再拒绝，我也认。”
姜世霆擦了一下嘴角的辣椒面，歪头看了看对方。
“叔，你这趟白跑了，我爸半小时前的飞机，这会儿估计都过省界了，那车是司机送我们来的。”
“啊？”
男人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裹着心酸，与其说是苦笑，不如说是那种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听到答案时还是会往下沉的勉强笑意。
“好，那……那我打扰了。”
他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转身，沿巷子往外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
苏航天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六秒，眉头拧了起来。
说不上哪里不对。
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像一道在脑子边缘一闪而过的信号，你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就是捞不上来。
“姜世霆，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姜世霆翻了个白眼。
“哥，你知道每天想见我爸的人有多少？酒店大堂排队递名片的创业者少说几十个，谁记得住谁啊。”
他又咬了口板筋，用签子指了指苏航天。
“我跟你说啊，我家做企业的，上下游产业链覆盖四个省，我呢自然是继承了商业头脑的二代，你以后别老觉得我是个傻子！”
苏航天哈哈笑了两声，压根没放心上。
姜世霆这种把老爹基业挂嘴边的习惯，前世后世都没变过。
“对了哥，”姜世霆压低声音凑过来，“我明天打算跟我爸申请一个保镖。”
“保镖？”
“不是真保镖，就是找他手下一个能跑腿的人。暑假补课高峰马上到了，各学校暑期班一开课，教材需求量得翻倍，我让那人开车帮我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铺货，然后我就可以……”
他搓了搓手，一脸理所当然。
“心安理得地去网吧打游戏了。”
姜若水的眼神已经瞪了过去。
苏航天跟着笑骂一句：“你是真行，白嫖你老爹的员工帮你跑业务，你爹知道了不得把你腿打折。”
姜世霆嘿嘿一笑，正要反驳。
苏航天的笑声停了。
很突然地停了。
网吧……打游戏……网络游戏？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炸开一片连锁反应。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从记忆深处被拽了出来。
不是凭空想象，是真的见过，在前世在报纸上见过！
那时候所有媒体都在唱衰，说这个人完了，他公司纯纯是互联网泡沫的殉葬品，股价从发行价跌到不足一美元，整个行业都在给他写讣告。
但后来呢？
后来这个人转身做了网络游戏！
从《大话西游》到《梦幻西游》，一刀砍出一个帝国，硬生生从死局里翻盘，变成大夏互联网史上最经典的绝地反杀！
所有看扁过他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他是丁磊！
网易的丁磊！
苏航天猛地站了起来，塑料凳子被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撞在后面的桌腿上哐当一声响。
姜世霆吓了一跳，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你干嘛！”
姜若水也抬起了头，手里的玉米棒子停在嘴边。
苏航天没回答。
他扭头望向巷口的方向。那个拎着旧公文包的背影已经走出了白炽灯能照到的范围，正在没入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那个此刻被全世界判了死刑的男人，手里攥着一份没人愿意翻开的商业计划书，还在追着别人的车尾灯跑。
而几个月后，他将做出一个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决定。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差一顿烧烤的距离。
“世霆！”苏航天的声音压得很低。
“啊？”
苏航天的目光盯在巷口那片已经暗透了的方向。
姜若水放下玉米，看着他的侧脸。
她不知道苏航天在想什么，但她认得这个表情，上次出现这种表情是在519行情爆发的前一天。
“苏航天？”她叫了他一声。
苏航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憋了两秒才吐出来。
“若水，世庭，你们俩帮帮我？”
苏航天看了一眼巷口，又看了一眼她。
“帮我拦住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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