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书店空调已经彻底摆烂,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比人的体温还高,纯属添乱。
苏航天和姜若水面对面坐在最角落的阅读桌前,中间摊开的教辅母版被翻得边角起毛,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像是被改了一百遍的作战地图。
姜若水用红笔在地理板块第四章画了最后一个圈,笔帽摁下去,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改完了,回去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校对清单,动作快得像赶场。
苏航天一只手按住她的文件夹。
“改完了,饭总要吃的吧?”
姜若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请?”
“我请。”苏航天拍了拍胸口,声音比报股票代码时还笃定。
……
书店隔壁那家小饭馆,拢共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菜单,字迹被油烟熏得发黄发黑,有几道菜名已经模糊得只剩偏旁部首。
老板娘坐在吧台后面摇蒲扇,见两个学生模样的人推门进来,下巴往里抬了抬,意思是随便坐。
苏航天翻开塑封菜单,手指划过价目表的速度比扫K线图还流畅。
“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手撕包菜,番茄蛋汤,两碗米饭。”
头都没抬,菜单就递回去了。
姜若水接过老板娘倒的茶水,杯沿搁在唇边,没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点的四个菜,是上次在校外那家“兄弟炒菜”吃饭时,她每样都没剩的。
这人的记性倒是精准。
菜上得很快。
苏航天夹了一块排骨刚咬两口,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综艺股份今天又涨了,15块2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筷子彻底脱离了夹菜的本职工作,开始在空中画出一根向右上方倾斜四十五度的直线。
“主升浪第二段放量拉升,成交量连续三天递增,MACD金叉之后红柱持续放大……”
一粒米饭从筷子尖上弹射出去,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向姜若水的碗边飞去。
啪。
姜若水伸手,在半空中把那粒米饭挡了回去。
动作干净利落,跟刚才摁笔帽一个节奏。
“你冷静一点。”
苏航天嘿嘿一笑,把筷子老老实实插回米饭里。
但也只是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左手又举起来了,这次改用勺子比划。
“阿里那边,吴勇今天在杭城二中破了单日百本的记录,你知道这个数据放到整个江浙地推圈里是什么概念吗——”
姜若水放下筷子。
不说话,就看着他。
苏航天的勺子在半空悬了一秒,在她那个眼神面前,缓缓落了回去。
“……好好好,吃饭吃饭。”
他老老实实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自己愣住,笑着摇了摇头。
上次好像也是这副德性。
吃到兴头上开始比比划划,然后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认怂速度比跌停板封单还快。
得,一百一十三万的男人,在她面前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还挺心甘情愿的。
……
回到车桥厂家属区筒子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泡坏了小半年没人修,苏航天摸黑上到三楼,脚底的人字拖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先开了。
母亲李晚霞穿着工服,头发用橡皮筋随手扎着,肩上挎着帆布包。
工服领口和袖口沾着纺织车间的白色粉尘,在昏暗楼道里显出一层暗灰,那是长年累月洗不净的颜色。
“妈,今天上夜班?”
“嗯,厂里赶一批出口订单,这个月都停不了。”
李晚霞嘱咐他好好吃饭,说零钱放桌上了,便侧身出门,下楼蹬着自行车骑远了。
苏航天站在楼道口的窗户旁,看着那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进巷子深处。
车把上挂着装饭盒的塑料袋,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他站了很久,心底不是滋味。
银行卡上躺着一百一十三万,他妈还在纺织厂上夜班,吸粉尘,赶订单,一个月挣四百多块。
这种日子,不能再拖了。
回到屋里,他拧开台灯,翻出笔记本。
在“待办”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八月份,一定让老妈辞掉夜班,她身体耗不起了,到时候破个例,稍微暴露点经济实力。”
写完这行,他没合上本子,顺手往下列了一组数字。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盘一次家底,跟飞行员起飞前检查仪表盘一个道理。
股市持仓:综艺股份约六万股,均价13.72,现价15.2,持仓市值约91万,浮盈近11万,仍处于主升浪通道,没有出货信号。
教辅项目:周均净利三万以上,暑假补课高峰还没到,保守估计假期结束前还能再贡献二十万。
银行卡活期余额:31万,从股市转出来的流动储备。
如果综艺股份顺利摸到32块的目标价位,光股市这一块就能变现将近190万。
等到八月中旬,他手握两百万现金不是问题。
1999年的两百万。
江市老城区一套带独立厨房和热水器的两居室,十万出头就能拿下。
到时候掏个三五十万,足够母亲告别体力活,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重蹈前世积劳成疾的老路。
想到这儿,他在数字下面又补了一行——
“下个月头等大事:带老妈搬家,不能再等了。”
合上笔记本,关灯。
窗外筒子楼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映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
三秒入睡。
……
七月十六号。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知了还是那批知了,江市的暑气一天比一天不讲理。
上午十点,苏航天照例走进公用电话亭,先拨姜世霆的手机。
响了八声,无人接听。
他没太在意。
挂断之后拨给龙信证券陈经理,下达综艺股份的持仓确认指令。
股价已经站上15块2,浮盈扩大到近11万,量价走势稳健,没有放量异动。
一切正常。
通话结束,他又拨了姜若水的手机。
忙音。
他看了一眼诺基亚屏幕上的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眉头动了一下。
姜若水如果在家看书,这个时间段手机一定就在手边。
又打了一遍。
还是忙音。
苏航天攥着听筒站了几秒钟,挂上电话,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毛刺感去了网吧。
阿里团队的地推日报数据照常上传,各城市分队运转正常,他逐条核对完毕,排除了业务层面的异常。
人没事,数据没事,一切都在轨道上。
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准备下机的时候,他给李浩打了个电话。
“今天见没见姜世霆?”
李浩似乎正在家啃西瓜,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没有。
“下午去河边钓鱼不?我借了两根竿子——”
“不去。”
苏航天挂断电话,后仰在网吧的皮椅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感从后脖颈往上爬,像一片阴影慢慢盖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知道它在。
飞行员的直觉。
他在两万米高空学会的本事:当所有仪表都正常,但你的后背开始发凉的时候。
多半是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仪表盘上。
……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诺基亚震了一下。
短信发送者:姜世霆。
内容很短:
“哥,今天我和姐有事出不来,我爸从南粤飞过来了,要陪他一天,晚点再联系。”
苏航天盯着屏幕,一秒,两秒……
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停了很久。
旁边打红警的初中生正在跟队友吵架,骂声震天响。
苏航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最终只敲了一个字发出去。
“好。”
手机揣回裤兜。
他抬头,盯着网吧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老丈人的飞机,落地了。
姜若水上午的电话打不通,姜世霆到中午才发来报平安短信,说明这不是突然造访,是早有安排,只不过姐弟俩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提前说。
他搓了一下手指。
一百一十三万。
放在1999年,这笔钱足够让筒子楼的邻居们集体做一年的美梦。
但放在姜旭东面前,连人家公司茶水间一个季度的预算都不够。
苏航天闭上眼,又睁开。
“老丈人,你怎么不讲武德,来这么快?”
他对着日光灯管说了这句话。
声音很轻,淹没在满屋键盘声和骂娘声里。
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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