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沉,林风穿叶。
林间那幽绿的光,越聚越稠。
枯枝被踩碎的轻响连成一片,群狼正贴着地面,一步步收紧包围。
张大伦手心全是冷汗,低喝道:“放箭!”
五把连弩齐齐抬起。
夜色浓重,根本无从瞄准。
可顾不得那许多,机括声连响,弩箭盲射入暗林。
几声惨叫传出,但血腥气反倒激出了狼群的凶性,绿光骤然加速,猛扑上来。
“咔哒——”弩匣空转。
王汉手一抖,连弩险些脱手:“没箭了!”
几人根本来不及换箭匣。
“拔刀!结五行拒马阵!”张大伦一把扯过王汉,五人背靠背撞在一起,长短兵刃交错向外。
腥风骤起。
三头恶狼同时从三个方向直扑面门!
“死!”岳大鹏暴喝。
厚背砍刀抡圆,狠狠剁进正前方野狼的颈骨。
刀锋卡在骨缝里,近百斤的狼躯冲力不减,直直砸在岳大鹏胸口,撞得他闷哼一声,向后一个踉跄,阵型顿时松动。
“顶住!”张大伦在背后抵住岳大鹏的腰,“乱阵必死!”
头狼见正面扎手,发出一声短嗥。
群狼立刻伏地,借着齐腰的灌木掩护,专掏下盘。
王汉只觉小腿一沉,剧痛钻心。
一头灰狼咬住他的皮靴,四爪挠地,拼命将他往阵外拖拽。
“救我!”王汉身子一歪,本能地想要弯腰去砍。
“别低头!守住上面!”
一旁的马龙大喝,弃了防守,长刀直攮进那灰狼的脖颈。
野狼吃痛,不仅不松口,利爪反而抓向马龙的大腿,生生撕碎软甲,带下一条血肉。
马龙疼得冷汗直冒,咬着牙绞动刀柄,这才让灰狼断了气。
五人咬住阵脚,进退补漏。
岳大鹏体格最壮,充当阵锋,硬顶着狼群的扑击,重刀劈砍,步步不退。
拉扯,绞杀,互换伤口。
半炷香,长得如同半辈子。
张大伦握刀的手止不住地痉挛。
丢下八九具残破的狼尸后,头狼在灌木丛中停下。
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这五个满身是血的活人,权衡利弊。
这五只猎物太硬,强行咬死,狼群也会折损过半。
幽暗的林中传出一声低远的狼嚎。
绿光终究不甘地退去,隐没在树影中。
直至周遭再无声息,紧绷的五人直接瘫坐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张大伦强撑着坐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四下嗅了嗅:
“咱们身上的血腥气太冲。在这苍岭里,若是再引来大虫或是熊瞎子,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
年纪最大的老卒杨来福撑着地站起身:“都别动,我去寻些物件。”
他在近旁的林地里摸索了一阵,揪回两大把刚发芽的野艾蒿,又折了些带松脂的松枝。
“把这艾蒿揉碎了,汁水涂在甲片和脸上。松针嚼碎,抹在脖颈处。”杨来福将草叶分给众人,“这东西气味冲,能盖味儿。”
众人依言照做。
岳大鹏却提着刀,走到一具狼尸前,卸下一条狼腿。
他双手用力顺着筋脉挤压,将余血排净,随后寻了青苔和树皮将狼腿严严实实裹好,外面涂满艾蒿汁,用藤蔓死死绑在腰间。
张大伦看着他这一番粗中有细的拾掇,心底暗叹:这糙汉,绝境里的神经竟比老兵还粗。
“大鹏,你作甚?”张大伦问。
“俺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狼肉啥味。”岳大鹏拍了拍腰间的包袱,咧嘴一笑,
“等寻着活路,找个安稳地界,咱们烤了垫肚子。”
张大伦无奈地摇了摇头,握紧短刃站起身:“都精神点,上路!”
五道沾满草汁与泥污的身影,再次扎进了无边的暗夜。
……
次日,云州界内。
巡防营已按卫凌的军令,部署进驻了既定的防区。
营门外,一阵凄厉的马嘶打破了宁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驮着一名浑身尘土的游骑哨,跌跌撞撞地冲入大营,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毙。
那游骑哨从马背上滚落,周围的军卒立刻围了上去。
“牛子!怎么就你一个?”相熟的老兵扶起他,急声问,“你们那一伍的人呢?”
游骑哨眼眶通红,咬牙颤声道:“都没了……被天狼人的游骑发现了,都没了……快!我要见千户大人!”
中军大帐。
周起与卫凌立于沙盘前。
“禀报大人!”哪个叫牛子的游骑哨单膝跪地,喘息未定,
“天狼大军已动!阿勒坦的主力大军从白骨河出发,直奔西防线平原而去。但另有一支约莫三千人的轻骑,中途脱离了中军,正向东面疾驰而来!”
周起目光一凝,挥手让游骑哨下去歇息。
他与卫凌同时看向沙盘。
大宁与天狼草原之间,横亘着一条西起赫连山的滔滔大河。
此河由南向北,再由西向东,将西域诸国、天狼草原与宁朝疆土彻底割裂。自西向东的这一段,便是狼河。
狼河西段多浅滩。少雨时节,天狼铁骑可直接趟水过河。
过河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那里城寨林立,正是镇北军左路主力重兵布防的鏖战疆场。
而狼河的中段至东段,则被连绵的险峻山崖阻隔,一路延伸至渤凉国的苍岭。
这数百里的天然屏障间,只有三处险要的隘口可供大军通行:狼河关、断云岭,以及鬼愁涧。
“三千轻骑往东,意图不言自明,是要从这三处隘口挑一处,打咱们的防线侧背。”卫凌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兵力有限,咱们只能赌一处。”
卫凌指尖落在狼河关上:“狼河关有狼河卫戍关营驻扎,虽说那一千二百人多为二线守备军,战力平庸,但倚仗关隘天险,足拒万人。三千轻骑想硬啃狼河关,绝无可能。”
他的指尖顺势东移,点在鬼愁涧:“鬼愁涧,天狼人在此吃过大人的大亏,断不会重蹈覆辙。况且我已依大人之意,派了一百强弩手驻守黑石堡,随时可按大人的巨石断路之法截之。阿勒坦的将领不至于这般愚蠢。”
最终,卫凌重重叩在中间的断云岭上:“因此,这支奇兵,必然是奔着断云岭来的!咱们当即刻调拨巡防营主力,将重兵按在断云岭布防。”
周起盯着沙盘,久久未语。
卫凌的兵棋推演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但周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日在白骨河,他也是这样推演了每一步,结果却落入了阿骨朵的局中局。
那个老巫师,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手自以为算无遗策时,从最不可能的方向捅上一刀。
战术是人定的,更是人来执行的。人心,往往比地势更险恶。
“你的判断没错。”周起抬起头,目光幽深,“但有一处关窍,你并不知晓。这狼河关的守将,是上一任巡防营千户,张靖。”
卫凌微怔。
周起走到帅案前,沉声道:“我初到巡防营时,曾查办过一起倒卖军械盐铁的重案。当时案发,云州府衙的捕快同知孙耀,涉事商号的掌柜与巡防营的百户包旭,皆被灭口。”
“正是那桩案子,让我与‘众生相’结下了梁子,才有了后面这许多事。”周起看着卫凌,
“而张靖,便是在我到任前,被秦铁衣揭发贪腐,从而调离巡防营、去狼河关上任的。”
卫凌是何等聪慧之人,一点即透:“云州府衙、众生相还有巡防营牵扯到一起。大人的意思是,张靖也是众生相的信众?或是被他们用金银权柄捏在手里的提线木偶?”
“众生相不但与天狼人暗中交易,更能通过朝堂上的暗桩掣肘边军。”周起眉宇一冷,
“如今众生相在云州的堂口被连根拔起,薛远瞻下狱。张靖孤悬关外,必然终日惶惶。若此时天狼人兵临关下,许以重利……”
卫凌眸光骤寒:“他会献关降敌。”
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出卖忠诚便不再是背叛,而是他唯一还能握住的生机。
“传令。”周起不再迟疑,朝帐外喝道,“把马不六和杜游叫来!”
不多时,二人披甲入帐。
周起将二人招至近前,压低声音布置了一番。二人领命,快步离去。
……
当日傍晚,狼河关南侧。
杜游带着二十名轻骑,勒马停在雄关之下。
关墙上,巡逻的守军立刻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地喝问:“来者何人!大战在即,出关可有总兵府的勘合军令?”
杜游仰起头,单手提着马鞭,张狂地骂道:“小兔崽子!去通禀你们张千户!就说巡防营杜游,来拜会老上官!”
关上守军不敢怠慢,匆匆前去通传。
过了良久,关楼上火把齐明。
一名身披鱼鳞铁甲、面皮白净微胖的中年武将走到城垛前。
他凭垛俯瞰着关外的二十骑,他一双眼生得细长,目光扫下来,满是警惕。
“杜游?!”张靖单手按着城垛,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小子不在巡防营的营区备战,跑来我狼河卫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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