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
海城市公安局看守所的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里,蒋阳正坐在一张简易折叠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案件材料。
在肖鹏案件的整个侦破过程中,蒋阳是绝对的核心人物。
他以卧底身份潜入肖鹏的犯罪组织,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下获取了大量关键证据,最终在收网行动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也正因如此,省厅在案件告破之后,葛建军才能顺利且毋庸置疑地将他提拔为正科级,并指定他为肖鹏案件审讯阶段的主要负责人。
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蒋阳心里很清楚——在案子彻底移交之前,肖鹏的一切事务,都由他说了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蒋阳头也没抬。
门推开,进来的是李队。
这次肖鹏案件,李志强负责现场指挥和证据链的梳理工作,跟蒋阳配合得非常默契。
“蒋阳,案件总结报告出来了。”李志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到桌前放下,“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我好上报省厅。”
蒋阳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报告写得很扎实。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定性准确,每一项都有充分的证据支撑。
这样的报告递上去,检察院那边基本没有什么异议的空间。
死刑,铁板钉钉。
看到这里,蒋阳心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自己对肖鹏的恨意,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但此刻,看着这份足以让肖鹏死刑立即执行的报告,那种恨意反而慢慢淡化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会来,该付的代价终究要付。
这场争斗,似乎已经到了终点。
蒋阳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正要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那不是工作手机,而是另外一部私密手机。
那部手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蒋阳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签字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父亲蒋震。
蒋震极少给他打电话。
而现在,父亲在这个时间点打过来,说明事情很重要。
他之前的时候不了解父亲的厉害,可是,经历过这几个月的事情之后,他知道父亲就跟姥爷说的那种官场大佬一样。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信息,都能快速得到。
甚至说,自己这边的风吹草动,只要他想知道,他就能知道。
蒋阳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志强:“李队,这份报告我再看看,你先出去等一下。回头叫你。”
李志强点了点头,说了句“不着急”,便转身出了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蒋阳走到窗边,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按下了接听键。
“爸。”
“案子的情况怎么样了?”蒋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沉稳,跟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蒋阳简洁地汇报,“证据确凿,足以判处肖鹏死刑立即执行。李队刚把案件总结报告拿过来让我签字,我正准备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省委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说要让海城市公安局来接手案件的后续工作。我怀疑是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如果案子真的移交给海城市局,那以胡凯的手段……我担心他们会做手脚。所以,我想赶紧把总结报告报上去,先把结果定死了,不给他们做手脚的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蒋震忽然说了一句:“这件事情,你不要想得这么简单。”
蒋阳微微一怔。
“呵……你在一线待了这么久,对案件本身已经很了解了。但是,案件之外的东西,你还欠缺。”蒋震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一个棋手在复盘一盘棋,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很多事情,你虽然心里清楚,但也要多动动脑筋才行。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要看后面的三步、五步、十步。”
蒋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刚才葛建军厅长给我回了信,”蒋震继续道:“他说,你去给海城市委副书记王安邦当秘书的事情,已经谈好了。王安邦那边答应了。”
“嗯,这件事我知道。”蒋阳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去给王安邦当秘书之后,会面对什么?”蒋震问。
蒋阳想了想,说:“海城的局面很复杂。魏国涛是市长,张伟生是书记,王安邦是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三个人背后各有各的山头、各有各的路子。我去给王安邦当秘书,等于是站在了王安邦这一边。而我又是肖鹏案件的功臣,跟魏国涛之间有了解不开的梁子。这个局面……确实复杂。”
“不仅仅是复杂。”蒋震的声音低了几分,“接下来,你作为王安邦的亲信,势必会卷入到一场你未曾经历过的政治漩涡当中。海城的水很深,比你想象的深得多。省里的各方势力在海城都有布局,你以后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博弈。”
他加重了语气,继续道:“在这个漩涡里面,你要有充足的把柄。你手里要有东西,有能制衡别人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成为棋盘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蒋阳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颤。
“而现在,正是你攥住把柄的时候。”蒋震说。
蒋阳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虽然年轻,但心性已经远比同龄人成熟。可饶是如此,父亲这番话对他来说仍然有些云山雾绕。
他用请教的口气说:“爸,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一个小秘书而已。去给王安邦当秘书,不就是一个跳板吗?在基层历练几年,积累经验和资历,然后等机会再往上走。把柄什么的……您是不是想多了?”
电话那头,蒋震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对后辈的谆谆善诱。
“不,秘书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蒋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秘书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可实际上是权力运作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领导的所有信息,秘书是第一个知道的;领导的所有决策,秘书是第一个接触到的;领导的所有软肋……秘书也是最清楚的。一个好秘书,能顶半个领导。而一个有心的秘书,手里掌握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也是给儿子留下信息笑话的时间。
而后,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姥爷以前教过你这些没有,但是——我希望你能够在接下来的政治漩涡里面,发挥真正的作用。不是当一颗棋子,而是当一个棋手。哪怕只是一个小棋手,也要有自己的棋局、自己的筹码。”
蒋阳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但是,仍旧有些不明白。
“就跟打仗似的,”蒋震说,“你得有杀手锏,得有制衡全局的武器。这个武器……你知道是什么吗?”
蒋阳沉思了片刻,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证据?人脉?信息?
他想了好几个方向,但都觉得不够精准。最终,他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不出来。”
蒋震说了两个字:“肖鹏。”
蒋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肖鹏就是你的武器。”蒋震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精准地敲进蒋阳的脑海里,“现在,很多人都盯着肖鹏。张伟生盯着他,魏国涛盯着他,胡凯盯着他,甚至省里的人也在盯着他。他们所有人都恨不得肖鹏能承担所有的责任、包揽所有的罪名,然后巴不得他马上死刑——立即执行。死人不会说话,死了的肖鹏才是对他们最安全的肖鹏。”
蒋阳说:“对,按照现在的罪名和证据,死刑立即执行是板上钉钉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越是这个时候,”蒋震说,声音沉了下去,“你就越要谨慎起来。要知道,你是这个案件的主审,这件事情你要有自己想法与目的!”
他顿了一下,忽然说:“肖鹏,不能死。”
蒋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能死?
怎么可能不死?
现在所有犯罪证据都查明白了!他绝对会死!谁都拦不住!
蒋震忽然又说:“但是,他也得死。”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蒋阳脑海里的迷雾。
“不能死”——因为肖鹏活着,就是一颗炸弹,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
他知道魏国涛的秘密,知道胡凯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更高层面的秘密。
只要肖鹏还活着,这些秘密就永远有曝光的可能。这就是把柄,这就是制衡全局的武器。
“也得死”——因为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肖鹏死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
一个活着的肖鹏会让他们时刻提防;一个死了的肖鹏,则会让他们以为万事大吉。
蒋阳的脑子像通了电一样,一瞬间想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让肖鹏假死?掩住所有人的耳目?”他问。
电话那头,蒋震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声传了过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赞许孺子可教的欣慰。
“对。让肖鹏假死。”蒋震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让所有盯着他的人都以为他死了。这样,魏国涛会安心,胡凯会放心,张伟生会松一口气,刘洋进也会觉得后患已除。而实际上——肖鹏还活着,就在你手里。随时可以用。”
“可是——”蒋阳皱了皱眉头,“这个操作的难度太大了。看守所里有那么多人盯着,省厅有人、市局也有人。要让肖鹏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而且还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说这个操作有难度。”蒋震说:“但是,我已经跟郭曙光书记通了气。”
蒋阳又是一惊。
父亲竟然把这件事跟省委书记通了气?
“我也跟葛建军厅长说了这件事情。”蒋震继续道:“你放心,葛建军那边会全力配合你。他会安排省厅内部可靠的人手来协助你。所以,操作肖鹏假死的事情,是可以行得通的。”
蒋阳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但是——记住。”蒋震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这件事情,必须由你亲自去做。不能假手他人。你要亲自去跟肖鹏谈,让他配合。而且——在让肖鹏假死之前,你必须先从他嘴里拿到东西。”
“什么东西?”蒋阳不解。
“魏国涛的罪证。胡凯的罪证。以及所有跟肖鹏有利益牵扯的人的罪证和铁证。”蒋震一字一顿地说:“这些东西,必须在肖鹏'死'之前拿到手。一旦他'死'了,你手里就要握着这些东西。这就是你将来在海城立足的根本,也是你在任何政治漩涡中保全自己的底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