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原以为,恨到极致,便不会再多。
亦以为,去岁惊蛰,自此之后永不会再为这人掉一滴泪。
原来不是。
还可以更恨。
她曾告诫过琉璃,事情办完后,不许再返回御膳房。
但琉璃还是中了他的圈套。
他总是如此心狠,手段也多。
可既然如此,那便心狠到底啊左兵。
拿什么药,擦洗什么伤口。
她不明白,这些含了温情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
对她来说,却是另一种屈辱。
终有一天,她也会把匕首,捅进他的心口,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这双眼睛,和记忆中那双蓦然重合。在左燕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的指腹已从她眼下划过。
拭掉了这让人厌烦的泪水。
他心中微沉,是樊如素在作怪吗?可他明明没有放他出来。
左弘元离开后,母亲生下了他。
随她姓樊,取名如素。
樊如素出生后生了一场大病,母亲把左元弘留下的那点银两花光,走投无路,又回到了青楼。
可卖艺的银两不足以救她儿子的性命,她再也当不了清倌……
樊如素忍受不了楼中客人的白眼、肮脏与羞辱。
于是,有了他左兵。
左兵可以忍受一切。
因为他不甘心,他要带着母亲离开那里,他要让左弘元有朝一日也遍尝这些屈辱。
他要权力,他要万人之上,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不要再像狗一样替客人关上门……
他用母亲屈辱换来的钱读书学武,以别人十倍的努力。
后来因缘际遇救了东陵外出执行任务的禁军统领……被引荐入了宫,他不要命的
护驾亲征,入了皇帝的眼……
樊如素和天真的小公主秦冬凝结识,曾引为知己。
但回到北狄,龙潭虎穴,樊如素为人天真,又何堪大任?他困住了他。
眼下这双酷似那个人的眼睛,让樊如素迷惑了吗?
曾经,那个他亲手教出来的人,在牢中也是如此双眼通红,苦苦看着他。
他对那个人的感觉一直很奇怪,很奇怪……
他虎口肌肉一阵抽搐,恍惚之间,竟分不清樊如素还是自己。
他指腹温热粗粝的触感传来,冬凝心中发颤。
若非那双漆黑锐利的眉眼就在眼前,冬凝会觉得她在做一个更荒诞的梦。
她侧身避过,长睫微敛。
“我最近每次来得,似乎都不是时候。”
门外,有人淡声说道,透着自嘲之意。
对方拂袖离去,左燕臣当即起来,追了出去。
冬凝毫不意外。
眼见燕南霜走出院子,左燕臣身形更快,挡住她的去路。
“郡主想通了?”他声音放轻,问道。
燕南霜不打算答应他的条件,却也寻思放软姿态来央一央他。
但她看到了什么?
宋知年对他梨花带雨,而他为了逼她就范,故意哄宋知年。
难怪,常子规等人要阻止她进来。
从前,他对她很有耐心。
但自打一年前那件事后,他的耐心越来越少。
他迫切想得到她。
她恼他,甚至有点恨他,又夹杂了些不明所以、为之牵动的情绪。
她冷冷地道:“你会后悔逼我的,左燕臣。”
“好,那便拭目以待。”他勾唇,松开了手。
燕南霜目光更冷一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左燕臣听到背后声音,回身。
冬凝了然地看着远去的背影,原来如此,都是做给燕南霜看的吧。
“郡主那里,我会配合好左王,让左王早日得到郡主的情意。”
她唇边的血迹已干,眼中水光也已隐去,仿佛方才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燕南霜来。
他讥诮道:“王妃不是喜欢我,怎么又变成了配合?”
冬凝道:“因为有些人,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你,我只能拿出其他同你合作的诚意。”
左燕臣嗤笑,“日后我同郡主成婚,定赏你黄金万两。”
“那知年先谢过。镇北王日后娶到心上人别恩将仇报,抓我杀我便行。”她说道。
她眼中的不驯,让他想再次摁住她的伤口,看她龇疼落泪。
为免自己在这节骨眼上掐死她,皇帝面前不好交代,他结束了这话题,冷冷问道:“所以,我要的答案是什么?”
“我能知道皇后会去护国寺,是因为我提前……见到了。”冬凝沉默了一下,一字一字说道。
若她说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缘由,左燕臣反倒未必相信。
但这话太荒唐,以至于他半晌没有出声。
少顷,二人回到花厅。
琉璃已被押了下去,冬凝知此时焦急也无用,忍下了询问。
众人原本都纷纷起来,见状都不约而同站起来。
杜沧海和师织织对望一眼,师织织问出了众人疑虑的问题:“左王,她背后之人到底是——”
“此事容后再说。”左燕臣道。
众人都倍感疑虑,到底这宋知年供出之人是谁,左燕臣为何只字不提?
但他既如此说,众人自也不敢多问。
“红芍未回,天亮后随我先进趟宫,‘见一见’皇后。”
这话却是对冬凝说的。
冬凝也正有此意,他们越早掌握一些信息越有利。
常子规嚷嚷,“我和老杜也去打下手。”
楼雪染迟疑了一下,开口:“左王,阿雪也一起去可好?我昔日在崔家,观人面相、博闻强识是必须掌握的,能担任记录杂琐之事,出一份力。我是女眷,可能比老杜方便些。”
左燕臣答应了。
离开之际,秋青鸾上前,挽住左燕臣的手臂,要同他一道走。
冬凝心忖二人要行些男女私事,便识趣地准备回偏院去。
左燕臣背后却像长了眼睛。
“要么滚回柴房,要么回主院东厢。”
他携秋青鸾离开,众人也陆续散去,临走前,楼雪染从她身旁走过。
“若此案不得善了,我会……南下。”
“阿雪,别卷入皇后案。”
“少管我,琉璃的伤常子规料理了。”
楼雪染不待她再说便出了去,冬凝独自坐在花厅椅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以免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她待到天快亮才支起微微发麻的腿脚,打算出门前回主院洗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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