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几日我们把那树各部位的药性都试了一遍。”他把纸摊开，“有些眉目了。”
李知涯坐直身子：“说。”
孙医士清了清嗓子，指着纸上第一列：“树皮，我们拿它煎水，又焙干研末，试了多种炮制之法。最后发现，树皮能抑制土毒。”
“土毒？”常宁子凑过来，“就是五行疫里那土行的毒？”
“正是。”孙医士点头，“五行疫分金木水火土五毒，各有所伤。树皮入药，能解土毒，但有个弊端——会加重水厄。”
李知涯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树皮能治土毒，但会让水毒更厉害。”孙医士解释，“五行相克相生，药性也如此。压了这边，那边就翘起来。”
耿异在旁边听得直挠头：“这不跟拆东墙补西墙一样吗？”
“差不多。”孙医士继续往下念，“树枝叶，能消解木毒和水毒，但会加重火毒。花朵对木、火、水三毒都有抑制作用，可会加重土毒，同时激发金毒。”
刘宗亮插嘴：“金毒？就是那个最麻烦的？”
孙医士点头：“没错。金毒最难缠，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出能直接克制的。”
李知涯听着这一串绕来绕去的药性，头都大了。
“等等，”他抬手打断，“你意思是，这树上上下下，每样东西都有用，但每样东西都有副作用？”
孙医士点头：“是这个理。”
“那要是把树皮和花朵一起用呢？”常宁子脑子转得快，“树皮加重水厄，花朵正好抑制水毒，这不就抵消了吗？”
孙医士看了他一眼：“话是这么说，可剂量怎么配？火候怎么掌握？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五行疫的轻重不同，毒在哪一行也不同。得对症下药，因人施治。”
说罢不忘补上一句：“医理之精微，正在于此。”
李知涯彻底听晕了。
以前就觉得中医玄乎，现在更是如此。
“你们这医术……”他斟酌着用词，“怎么听起来这么没个准头？”
孙医士脸色一正：“将军此言差矣。不是医术没准头，是这琼花树的药性本就难以捉摸。换了别的药材，炮制之法固定，药性也就固定了。可这树……”
他摇摇头：“我们试了不同位置的树皮，靠近根部的和靠近枝杈的，药性都有细微差别。枝叶也是，嫩尖和老枝不一样。花朵更麻烦，开三分的、开五分的、全开的，各有用处。”
李知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是是是。”他点头，“你们接着研究。”
孙医士满意地收起纸，带着几个医兵回去了。
李知涯看着他们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是露慈在这儿就好了。
她那脑子，这种事肯定一点就通，说不定还能帮着想出什么办法来。
哪像自己，听着跟听天书似的。
可转念一想——
不对。
前面一个月接连恶战，损失惨重，她要是真跟着一块儿出来，那可遭了。
还是在家待着好。
正想着，常宁子突然开口：“听你们刚才讲那半天，木火土水都有办法抑制，那金业石的毒怎么办？”
他看向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医兵。
孙医士回过头，犹豫了一下：“目前并无办法。”
常宁子皱眉：“没办法？”
“或许……”孙医士想了想，“只有等琼花树结果，其果实能解金毒。”
空气安静了一瞬。
常宁子的视线立刻转向李知涯。
那几个医兵也望过来。
那眼神什么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李知涯沉吟道：“等待琼花树结果吗？……关键也不知道要多久……”
常宁子接话快：“反正官军把我们撵到这里就不管了。既然在他们看来我们是必死无疑，那我们倒不如就心无旁骛地把琼花树研究透了！”
李知涯觉得这话有理。
但他还是犹豫。
众军士的家眷俱在岷埠。
若信使中途耽搁，回去不及时，被有心之人宣传“南洋兵马司主力覆没，李知涯殒命南海”这种谣言——
那些倒霉催的红毛番和吕宋土著，指不定惹出多大乱子。
他正想开口说这层顾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耿异突然说话了。
“李兄是担心咱们在岷埠的家人吧？”
李知涯看向他。
万没想到，这个素来“小富即安”、易陷于儿女情长温柔乡的耿大个，难得没有打瞌睡，坐直了身子，脸上竟然带着一种鲜有的坚毅：“放心好了，有老黑守着，不会出乱子的。”
他说的是刘希繇。
临行前，李知涯让刘希繇带着他那司人，加上整个丙营，留守后方。
来世亨也开口了：“既然让刘把总负责防务，就不要疑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黑那人我了解，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心里有数。”
刘宗亮在旁边点头附和：“老黑稳重。我跟他共事这些年，就没见他出过岔子。将军你就安心好了。”
李知涯看着他们几个，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你们说得对。”他吐出口气，“何况咱们这会儿就算担心岷埠的安危，也飞不回去。倒不如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他站起身，朝远处那片荒草地方向望了望。
“那就等。”
兵马司两千多军士，干脆就在海州老港这一带住了下来。
静等琼花结果。
日子一天天过。
修船的修船，加固营地的加固营地，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找水源、打猎、采野菜。
李知涯每天带人去那些方尖碑周围转悠，看看那些琼花树有没有变化。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临近六月中旬，玉花树场外围的琼花树纷纷落花。
花瓣飘下来，铺了一地，白得像雪。
又过了几天，花落尽了，枝头开始冒出小小的青果子。
李知涯每天去看，那些果子一天一个样。
等进入六月下旬，果子成熟了。
果实不大，大抵都是一个指节长，呈椭球状，洁白如玉，外表细腻光滑，像是用上等羊脂玉雕出来的。
李知涯摘了一颗，托在掌心里看。
阳光下，那果子泛着温润的光，不像是能吃的东西，倒像是哪家富贵人把玩的物件。
“这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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