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耿异指着前方。
那里立着几根围成六芒星的方尖碑。
半人高,青灰色,表面斑驳,和他们昨天发现的那几十处一样。
但不同的是——
方尖碑周围,长着几棵树。
树不高,也就两人多高,树干虬曲,树冠如盖。
此时正值农历五月,树上开满了花。
李知涯怔住了。
那些花,他从未见过。
花朵硕大,洁白如玉,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卷开来,每一朵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盏。
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光,边缘带着极淡的粉晕,像是朝霞染上去的。
最奇的是花形——
外围是八朵大瓣,环绕着中间一团细密的碎蕊,碎蕊也是花瓣变的,攒成一圈,簇拥着中心嫩黄的花心。
整朵花看起来,像是玉雕的绣球,又像是仙人捧着的宝盏。
风吹过,花瓣微微颤动,竟有几分玉器相撞的清脆感。
不,不是清脆感,是视觉上的错觉——
那花瓣太剔透了,让人下意识觉得该有声音。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那些花上,光影斑驳,美得不像是真的。
李知涯站在那儿,一时忘了说话。
耿异也愣了愣,随即指着树上,笃定道:“这是琼花!”
李知涯扭头看他:“琼花?”
“没错!”耿异点头,“我妻子琼雯平素好打理花花草草,她有一本《万华录》,里面辑录了从古至今许多花类,其中就有琼花。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树上的跟书里的图画分毫不差!”
李知涯震惊了:“琼花?就是那个隋炀帝看过,后来宋末被蒙古人烧掉的琼花?不是后来托名的品种?”
他听说过琼花的名头。
民间谣言,隋炀帝开运河下扬州,就是为了看琼花。
后来宋亡,蒙古人一把火把琼花烧了个干净。
后世所谓的琼花,不过是托名的替代品——聚八仙,模样有点像,但根本不是一回事。
耿异摇头摆手:“根本不是现在那个冒名顶替的品种。这就是正宗的琼花!”
李知涯望着那些曼妙绝伦的花朵,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别不会这玩意刚好能治五行疫吧?
他盯着那些树、那些花,又盯着那几座沉默的方尖碑。
琼花长在方尖碑周围。
方尖碑是玉花树场的节点。
玉花树场里有化开的业石毒。
这三者之间,要说没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由此李知涯忍不住喟叹:“早已绝迹的琼花,在玉花树场里重生,难道真是天意?”
耿异则轻轻肘了他一下:“别愣着了,先摘几朵回去再说!”
两人把随身带的背篓解下来,挽起袖子就上。
爬树摘花。
花是真好看,也是真难摘。
树干虬曲,枝杈横生,但那些开得最好看的都在高处。
李知涯踩着树杈往上爬,伸手够着花枝,小心翼翼掐下来,扔给树下的耿异。
耿异在底下接着,一朵一朵往背篓里码。
摘了半篓,李知涯停下来看了看。
“几朵花未必有多大效用。”他冲耿异喊,“砍点树枝!”
两人又拿刀砍下几根粗壮的树枝,捆成一捆,扔在地上。
耿异看了看那捆树枝,又看了看树:“要不再扒点树皮?”
李知涯觉得有道理。
既然摘花砍枝,那就采集就采集全了。
两人又扒了些树皮,塞进背篓。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背篓满了,树枝捆好了,两人身上也沾满了花瓣和树叶。
李知涯站在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方尖碑,又看了一眼那些在风中颤动的琼花。
“走,回去。”
两人背着满当当的收获,往回走。
路上李知涯忍不住回头看。
那些树站在荒草地里,站在方尖碑旁边,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美得像是一场梦。
回到仓库,已经近午。
常宁子正蹲在空地上熬药,看见两人背着一大堆东西回来,眼睛都直了。
“这什么玩意儿?你们砍柴去了?”
“琼花。”李知涯把背篓放下,“叫医兵过来。”
很快,随军的几个医兵跑过来,围着那堆花、枝、皮打转。
“这是……”一个年长些的医兵拿起一朵花,翻来覆去地看,“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耿异在旁边嘚瑟,“这是正宗的琼花,隋炀帝看的那种。绝种几百年了,今儿让我们找着了。”
医兵们面面相觑。
李知涯摆摆手,不让他们闲扯:“你们研究研究这玩意的药性。花瓣、枝叶、树皮,都试试。看看能不能治五行疫,或者对业石毒有没有抑制作用。若有效用,设法提炼、炮制。”
医兵们领命,捧着那些花啊枝啊皮啊,到一旁研究去了。
李知涯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那边医兵们忙活。
耿异凑过来,也坐下,信口一问:“你说,能行吗?”
李知涯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方尖碑的方向,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琼花树,想起刚才站在树下时的感觉。
美是真的美。
但要是指望它救命——
那就不知道了。
他扭头看向医兵那边。
几个人正拿着花瓣凑在鼻子前闻,有人拿小刀刮树皮,有人把枝叶捣碎了加水煮。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李知涯收回视线,靠在仓库的墙上。
太阳晒过来,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几圈,慢慢沉下去。
耳边传来耿异的呼噜声。
这傻大个,已经睡着了。
接连几日,李知涯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医兵那边瞟一眼。
那边支了几个棚子,用油布搭着,几张木板拼成长桌,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
几个医兵围着那些琼花树的各部位打转,捣的捣、煮的煮、晒的晒,忙得脚不沾地。
李知涯不懂医术,也不去打扰,就远远看着。
偶尔有医兵捧着什么过来汇报,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什么“性味归经”什么“君臣佐使”,听着像人话,连起来就成天书了。
他只能点头,说“好好好,你们接着弄”。
到第五天头上,药性总算摸清了。
那天下午,几个医兵联袂而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医兵,姓孙,据说是祖传的医术,在岷埠开了几十年药铺。
孙医士手里捧着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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