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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破晓


电话是值班的小陈打来的。王剑飞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黑,招待所房间的窗帘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他摸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
"剑飞,赵宏出事了。审讯结束后他说胸闷,我们给他倒了杯水。水还没喝完,人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怎么叫都叫不醒。已经送市人民医院了,老刘让我通知你。"
王剑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心肌什么的……他在山里躲了那么久,身体早就掏空了,审讯时又一紧张,直接垮掉了。"小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在马宏达公司楼下蹲守,半小时前看见有人提着大号行李箱上了车,往机场方向去了。"
"谁?"
"马宏达的儿子。不过是哪一个,蹲守的人说不清楚。马宏达有两个儿子,长得都像他。已经派人去机场了。"
王剑飞挂断电话,翻身下床。眉梢的伤口在起身时扯了一下,创可贴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隐痛。他想起昨晚审讯时赵宏说的话——"马骁从来不提家事"——手指在床单上停了一秒,然后抓起外套,推门出去。
招待所的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快步下楼,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灰白的路面,招待所的门牌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被黑暗吞没。
马宏达有两个儿子。来北梁之前,王剑飞在材料里看到过。大儿子马骁,二十九岁,是马宏达和第一任妻子刘晓岚所生。第二任妻子周桂芳,进门时带着一个儿子,改姓马,叫马骏,比马骁小一岁。但公司里私下流传着另一种说法——马骏不是带来的,是马宏达的亲生子,和周桂芳在外面生的。流言的真假没人去证实,但有一个事实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马宏达对两个儿子的态度,天差地别,判若云泥。马骁从基层做起,在工程部盯过工地,在采购部跑过供应商,一步一步做到副总,管的却是最吃力不讨好的财务和合规。马骏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公司,直接挂了个总经理助理的头衔,分管市场拓展——说白了就是陪客户吃饭喝酒,签单拿项目。公司里的人都看得出来,马宏达把脏活累活交给马骁,把轻松体面的活交给马骏。
这些事,是赵宏在审讯时零星提到的。赵宏说,马骁在公司里从来不提家事,也从来不跟他父亲起正面冲突。他只是一笔一笔地记着账——马宏达让他经手的每一笔违规转账,每一个贸易公司的账户信息,每一份阴阳合同的复印件,他都存着。存了好几年。没有人知道他存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赵宏只说,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整个公司只剩他和马骁两个人。马骁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面墙的文件柜发呆。赵宏问他怎么还不走,他没有回答。赵宏走近了才发现,文件柜的玻璃门上映着马骁的脸,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北梁市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彻夜亮着灯,惨白的灯光把楼前的停车场照得像一片雪地。王剑飞停好车,快步走进去。小陈站在抢救室门口,看见他进来,迎上去。
"人还在里面。老刘在里面盯着。"小陈的声音很低,"去机场的是小孙,已经把人拦住了。你知道是谁吗?"
"马骁。"
"你怎么知道?"
王剑飞没有回答。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赵宏躺在抢救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倔强的信号。
老刘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很沉。他看见王剑飞,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王剑飞跟上去。两个人在窗边站定,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赵宏稳住了。"老刘的声音很平,"马宏达那边,小孙在机场拦住了马骁。他买了最早一班飞南方的机票,六点四十起飞。人扣在候机厅的警务室。什么都不说。"
"马宏达呢?"
"在家里。律师陪着。立案手续还在走程序,不能直接抓人。"老刘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你去机场。马骁现在谁都不理,你去试试。"
王剑飞转身往外走。走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里躺着的赵宏。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赵宏的手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要抓住什么。
北梁机场在市区北面。王剑飞把车开得很快,国道两侧的路灯还亮着,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连成一条橘黄色的虚线。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他拨通了小孙的电话。
"人还在吗?"
"在。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抱着公文包不撒手。"小孙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二十分钟到。"
王剑飞挂断电话,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流过,一道一道,像某种倒计时。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的时候,天边那一线灰白已经变成了鱼肚白。王剑飞把车停在出发厅门口,快步走进去。小孙站在警务室门口,看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王剑飞推门进去。警务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马骁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黑色公文包搁在脚边。他的脸很白,眉毛很浓,和他父亲马宏达一模一样。他看见王剑飞进来,目光在王剑飞脸上那道贴着创可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你是谁?"
"青云州纪委联合调查组,王剑飞。"王剑飞亮出证件,在他对面坐下来。
马骁的眼神闪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赵宏是你抓回来的。"
"你父亲让你走的?"
马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是我自己要走。"
"他让你走,不是让你逃,是让你把东西带走。带走了,你就成了同案犯。事情不暴露,你手里捏着证据,永远不敢回头。事情败露,你替他扛罪。马骁,这些你想过吗?"
马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数什么。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一些。"王剑飞的声音压低了,"她查出癌症的时候,你刚工作不久,把从小积起来的积蓄都填进了医药费里。你父亲一分钱没出,把责任推给你后妈,说是她看得紧,不准他留情。你母亲拖了三年,走了。"
马骁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下颌在微微发抖。王剑飞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警务室里安静了很久。候机厅的广播隐隐传进来,一个女声在通知登机口变更。马骁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越来越亮。然后他弯下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越北国发展银行芒街分行的开户文件。账户名是周桂芳。累计转移资金超过五千万,通过地下钱庄分三年转出去的。经手人叫阿坤,南华州人,电话在文件袋最后一页。"
他的手伸进公文包,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王剑飞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值得信任,还是确认自己终于跨过了某条界线,王剑飞分不清。然后他才取出第二个文件袋,动作比第一个慢得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什么东西。
"这是南华州商业银行的开户文件。账户名是周桂芳的弟弟周国栋。转移路径和越北国那笔一样,都是通过阿坤的地下钱庄。"
王剑飞接过两个文件袋,没有打开。"你为什么把这些带在身上?"
马骁抬起头。他的眼眶发红,但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赵宏被抓了,让我带着东西走。他说,你是大哥,你弟弟还小,这个家以后要靠他撑起来。你带着东西走,家里的事我来扛。"马骁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你弟弟还小'。马骏今年二十八了。我母亲查出癌症那年,我二十五,马骏二十四。我二十五岁就要扛起我母亲的命,马骏二十八了还小。"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他没有擦。
"我存了好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不是等他倒台,是等一个机会,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我母亲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已经没力气了,还在说,骁儿,妈对不起你,不该把你生在这个家里……她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小。我凑近了才听清,最后一句是——'你爸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王剑飞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母亲……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把它按下去。但按下去之后,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紧了。
警务室里安静了很久。候机厅的灯忽然变亮了,是自动感应系统随着天光增强调整了亮度。马骁的脸被照得更白了,他眯了一下眼,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不适应。
王剑飞站起来,把两个文件袋拿在手里。
"这些东西,我带走。你需要配合调查。"
马骁点了点头。王剑飞走出警务室,小孙等在门口。
"怎么样?"
"全交代了。"王剑飞把两个文件袋递给小孙,"越北国账户,南华州账户,地下钱庄,经手人阿坤,全在里面。马骁先留置,他是关键证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刘主任,马骁全交代了。越北国发展银行芒街分行,账户名周桂芳,累计转移资金超过五千万。南华州商业银行还有一个账户,用的是周桂芳弟弟周国栋的名字。地下钱庄经手人叫阿坤,南华州人,电话在文件袋里。人留置了。"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够了。有了这些,马宏达钉死了。"
王剑飞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天已经完全亮了,候机厅的玻璃幕墙外面,朝阳正从地平线上跃起来,把整个机场照得一片金黄。他走回警务室。马骁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平静。
"你父亲已经被控制了。"
马骁点了点头。
"你恨他吗?"
马骁沉默了很久。"小时候他带我上工地,让我坐在他肩膀上,说骁儿,以后这摊子事都是你的。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后来他认识了周桂芳,开始不回家。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半夜,桌上的菜凉了热,热了凉。我妈走的那天,他在南华州谈项目。我打电话给他,说妈走了。他说,知道了,明天回来。他第二天下午才到。我妈已经进了太平间。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看了一眼,说,通知殡仪馆吧。然后走了。"
王剑飞没有说话。
"我不恨他。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这些东西我存了好几年。不是想报复他,是想有一天,把我身上沾的他的脏东西,全部洗干净。"
他站起来,跟着小孙走出警务室。灰色风衣的背影在候机厅的人群里越来越远,被朝阳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然后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
王剑飞走出候机楼。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停车场上,每一辆车顶都泛着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机场。后视镜里,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金黄吞没。
回到市人民医院,王剑飞走进急诊室的时候,赵宏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观察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灰白的,但眼睛睁着,正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老刘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见王剑飞进来,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王剑飞在椅子上坐下来。赵宏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天花板。
"马骁交代了。越北国账户,南华州账户,阿坤的电话,全交代了。"
赵宏沉默了很久。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他母亲走的那天,我在公司。马宏达在南华州,我给他打电话,说马骁的母亲不行了,你快回来。他说,知道了。电话就挂了。"赵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存那些东西了。没人告诉他该这么做,他自己决定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
从病房出来,老刘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王剑飞。
"马宏达抓住了。小孙带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烧东西。烧的是这些年他和阿坤之间的转账记录。烧了一半,被小孙摁住了。残片已经送检,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他交代了吗?"
"还没有。律师在场,他一句话都不说。但马骁提供的越北国账户文件、南华州账户信息、阿坤的电话、赵宏的笔记,加上从他书房里搜出来的残片,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王剑飞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想起马骁说的"把我身上沾的他的脏东西,全部洗干净",想起赵宏笔记里那些一笔一划的记录,想起马宏达站在太平间门口说的那句"通知殡仪馆吧"。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
下午,王剑飞回到联合调查组的板房。他把马骁交出的两个文件袋、赵宏的笔记本、从马宏达书房搜出的残片照片,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他拿起笔,开始写突审马宏达的审讯提纲。
板房外面,沈瑶抱着一摞材料从走廊经过。她走到窗口,看见王剑飞一个人坐在里面,脸上贴着创可贴,埋头在写着什么。窗玻璃上,他的侧影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很硬,像是一直在扛着什么。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把杯子往窗台内侧推了推——免得被风吹凉——然后走了。
王剑飞抬起头的时候,窗台上只有那杯茶,还冒着热气。茶汤深红,是普洱。走廊里,沈瑶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是碰巧泡得刚好,是她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抬头。这个认知让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写提纲。
手机突然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刘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阿坤抓到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板房的白墙被照得发亮。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继续写提纲。
茶汤在杯底剩了一层深红的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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