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从洞口窜出去的那一刻,王剑飞就心知肚明,这趟抓捕绝不会轻松。
他没有高声呼喊,也没有对着赵宏的背影厉声呵斥。嘶吼对一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毫无用处,对方早已听不进任何话语,他当即迈开脚步,径直追了上去。
松树林里光线昏暗,层层叠叠的树冠将天光牢牢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赵宏在前方狂奔,深蓝色夹克在灰暗的树干间忽隐忽现。他跑得踉踉跄跄,裤腿被路边的灌木勾住,他狠力一挣,布料被撕开一道长口,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依旧埋头往前冲。树枝不断抽打在他的脸颊、肩头,他仿若失去痛感,只顾着拼命逃窜。
王剑飞紧随其后,脚下的枯枝和松针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树枝从他脸侧扫过,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痛感。他死死盯着赵宏的背影,不敢有半分松懈。赵宏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每一个转弯都毫不犹豫,脚下的大部分坑洼也能提前避开,但王剑飞正值壮年,体力充沛,反观赵宏,已经在山里辗转折腾了一夜,体力早已濒临极限。
他跑不远的。
果不其然,赵宏的步幅渐渐缩小,呼吸也愈发粗重。王剑飞能清晰看到他后背上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记,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腹,耳边还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急促喘息,那声音如同超负荷运转的老旧机器,每一次起伏都透着力竭的疲惫。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十米、八米、五米。赵宏冲下一处斜坡,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里堆满了历经山洪冲刷、棱角依旧锋利的石块。他纵身跳下溪沟,落地时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形猛地一歪,重重摔落在石堆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王剑飞随即跳下溪沟,落在他身侧不远处,脚下的碎石簌簌滑动。赵宏艰难地爬起来翻过身,掌心攥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缓缓举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凶狠又绝望,瞳孔里映着松树枝桠与灰蒙蒙的天光。手里的石头棱角尖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握着石头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微微打颤。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流过沾满尘土的脸颊,滴落在溪沟的石块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王剑飞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地与赵宏对视。两人相距不过两米,近到能闻到赵宏身上汗水与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身影。
“你父母告诉我你躲在这里,你儿子小宇的照片,我带来了。”
听到“小宇”两个字,赵宏的眼神骤然一颤,仿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握着石头的手顿了一瞬。
“小宇失踪了,他在云津市好好上学,成绩很优秀,数学考了全班第一。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你之前答应过要带他去游乐场,孩子一直等着他爸爸回家。现在他失踪了。”
赵宏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攥着石头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狰狞可怖。他可不像他父母那么好骗,不相信王剑飞的鬼话,防备一点不受影响。
“是的,我骗你的,骗不了你,可是我用小宇的消息骗了你父母,谎称孩子失踪,他们心急如焚,才说出了你的藏身之处。我还告知他们,有人看到你昨晚往磨盘山方向去了,他们信以为真,把你走密道翻山的事全盘托出。我今天来,不是一开始就想着强行抓你,是想告诉你,你儿子还在等你,不要一错再错。”
赵宏的手臂剧烈晃动,石头在他手中摇摇欲坠,他死死盯着王剑飞,沉默了数秒。松树林里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在空旷的溪沟里回荡。下一秒,他终究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将石头猛地朝王剑飞头顶砸过去。
王剑飞早有防备,迅速侧身避让,石头擦着他的耳廓划过,飞落在地,他耳轮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一击未中,赵宏如同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红着眼朝王剑飞猛扑过来。
王剑飞被他逼得后退两步,后背抵在溪沟的石壁上,传来一阵钝痛。赵宏的拳头紧接着挥来,王剑飞抬手格挡,前臂硬生生接下这一拳,骨头传来阵阵酸痛。他没有退缩,反手牢牢抓住赵宏的手腕,顺势发力扭转。赵宏吃痛,身形一僵,另一只拳头随即砸向王剑飞的肋部,王剑飞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赵宏趁机挣脱。
两人在狭窄的溪沟里展开缠斗,脚下的碎石不断滑动,硌得人腿脚生疼。赵宏虽说体力不支,却抱着拼死的心思,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慌乱的狠劲,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想挣脱控制。
王剑飞虽是年轻体健,但他也是几乎一天一晚连轴转,体力大打折扣。
王剑飞脸颊挨了一拳,嘴角微微渗血,一丝咸腥气息在口腔里散开。他眉头未皱,侧身挡开赵宏的又一次攻击,顺势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摁在身后的石壁上。赵宏后背撞在石块上,疼得浑身一僵,却依旧忍着痛抬腿顶向王剑飞的小腹。
王剑飞腹部受袭,忍不住弯下腰,一阵反胃感涌上心头。赵宏趁机挣脱,手脚并用地往溪沟上方攀爬,手指抠住沟沿的石块,拼命想要逃离。
王剑飞咬紧牙关,直起身快步追上前,一把抓住赵宏的脚踝。赵宏慌乱地踢蹬着,鞋底踹在王剑飞的肩膀上,他身形晃了晃,抓着对方脚踝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用力一拽,将赵宏从沟沿拉了下来,两人一同滚回溪沟底部。
碎石硌在后背,传来阵阵钝痛,赵宏压在王剑飞身上,胡乱地挥着拳头。王剑飞抬手护住头脸,前臂接连挨了几下,他强忍疼痛,找准时机猛地翻身,将赵宏压在身下,用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双手牢牢按住他的手腕,将人控制在石堆上。
赵宏拼命挣扎,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眼神里满是绝望与疯狂。可他早已油尽灯枯,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没过多久,便浑身脱力地瘫软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
王剑飞随即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办案约束绳,从他手腕处交叉绕上两圈,用力勒紧打了个死结。
王剑飞松开他的手腕,大口喘着气,从他身上翻下,坐在碎石堆上。嘴角的血滴落在石块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抬手擦了擦,手背上也沾了血迹,是刚才缠斗时被碎石划破的伤口,眉梢也被石头擦破一道浅浅的口子,渗着血丝。
赵宏躺在石堆上,望着头顶的松枝与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王剑飞没有说话,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赵宏的膝盖在摔倒时磕破了,鲜血透过裤腿渗出,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他腿脚发软,只能扶着溪沟边的石块勉强站稳。
“小宇……真的没事?”赵宏低着头,声音微弱地问道。
“他很好,平安无事。”
“你拼了命地逃,是怕这次工程事故判重刑?”
赵宏垂着头,久久没有回应。溪沟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你不止怕这起案子,你心里还藏着别的事,所以才会不顾一切逃跑。”
漫长的沉默过后,松树的阴影将赵宏完全笼罩,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透着微弱的光,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惶恐。他刚要开口,却被王剑飞打断。
王剑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幸好溪沟地势低洼,还有一格信号。他拨通了老刘的电话:“刘主任,赵宏找到了,在平桥镇后山磨盘山采石场附近,人已经控制住了。”
老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语气满是惊讶:“你一个人找到的?”
“是。”
“你怎么确定他在这个位置?”
“具体情况回去再详细汇报,麻烦安排人员过来接应,他腿部受伤,走山路有些麻烦。”
“坚持住,我马上安排镇派出所的人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两名当地民警赶到,押着赵宏走出溪沟,沿着原路慢慢往山下走。赵宏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深蓝色的夹克在山间不强的光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走到一处斜坡时,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磨盘山的方向。
那条他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密道,翻过山就是南华州,再往前便是越北国边境线。他原本想从密道逃窜,可走到半路才发现,山体垮塌早已将密道彻底封堵,那条他记忆里的逃生路,早已不复存在。无奈之下,他只能折回来,躲进山洞,想等天黑再伺机逃跑。
王剑飞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赵宏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平桥镇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多。村口的柿子树下,赵宏的父母早早守在院门口,老妇人看到被搀扶着的赵宏,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老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再也没有了之前得知孙子“失踪”时,慌乱抠下的沙发皮,只剩下满脸的疲惫与心酸。
赵宏走到父母面前,双腿一弯,直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操心了。”
老人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许久,直到老妇人低低的抽泣声渐渐止住,他才转身走进院里。片刻后,老人端出一碗凉水,递到赵宏手中,碗底沉着几粒米饭。
赵宏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将水喝尽,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与地上的泥土里。他放下空碗,对着父母再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两辆警车停在柿子树下,警灯无声地旋转,红蓝交替的光线映在老柿子树枝丫上,忽明忽暗。赵宏被民警搀扶着带上警车,老刘把王剑飞拉到一旁,看着他眉梢的伤口、嘴角干结的血痂,还有手背上擦破的迎痕,脸色凝重。
“你一个人上山,他跟你起了冲突?”
“他拿起石头想反抗,被我控制住了,我跟他说了小宇的事,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王剑飞简单说道。
老刘看着他的伤口,沉声道:“你这脸上的伤口,回去得处理一下,避免感染。”
“没事,简单包扎就行,创可贴都行。不碍事。”
老刘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警车。
一行人返回北梁市区,赵宏被直接带到联合调查组的临时审讯室。王剑飞没有立刻跟进,他坐在临时板房里,浑身的疲惫席卷而来,靠着椅子便沉沉睡去。
老刘审讯完赵宏,推门走进板房,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放在王剑飞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王剑飞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惫。
“赵宏全都交代了。他有一本监理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北梁文体中心项目,还有其他几个工程的监理详情。前几页,每一批进场材料都有完整的检验数据、亲笔签字;翻到中间部分,检验数据栏开始空白,只剩下签字;到了后面,签字越来越潦草,像是书写的人满心抗拒,又或是满心恐惧;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11月7日,主馆钢结构进场,标号不符,上报马总,马总指示照常签字’。”
老刘顿了顿,语气坚定:“这本笔记,再加上赵宏的口供,马宏达指定违规供应商、明知建材质量不达标却强行要求签字放行的犯罪事实,已经铁证如山。”
“他拼了命逃跑的原因,审问清楚了吗?”王剑飞坐直身子,沉声问道。
“赵宏交代了两起陈年旧案,全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五年前,当地曾发生一起工地垮塌事故,造成两人身亡,当时被暗中压下,草草结案,实则是工程材料偷工减料导致,主谋正是马宏达,赵宏是知情者;六年前他在南华州做工时,和一名小工头发生争执,失手将对方推下脚手架致死,后来花钱运作,把案子定性为意外事故。他知道这次被抓,陈年旧案必定会被翻出,数罪并罚再也没有脱身可能,才会不顾一切逃窜。这两条线索,我们立刻安排人手彻查,这次你孤身犯险,功劳不小。”
“刘主任,功劳就不必提了,我只是尽了本职,也有些侥幸。明天是不是立刻提审马宏达?我请求参与审讯。”
“你脸上、身上都是伤,明天能撑得住?”老刘看着他,满眼担忧。
“没问题,一点小伤,不影响。”
老刘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准你参与突审。”
王剑飞抬头看向老刘,对方说完便推门离开,板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文体中心垮塌的钢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具巨大的残骸,月光洒在上面,仿佛藏着无数未被揭开的秘密。明天,他就要拿着赵宏的笔记,撕开马宏达的伪装,揪出这起工程腐败案背后的所有真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伤口已经停止渗血,眉梢的擦伤依旧隐隐作痛。这时,板房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沈瑶抱着一摞调查材料从走廊经过,她走到窗口,看到独自坐在屋内的王剑飞,灯光下,他脸上的伤口格外刺眼。
沈瑶脚步一顿,抱着材料的手不自觉收紧,随即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
“你脸上的伤口,擦一下吧。”
王剑飞接过纸巾,轻轻按在眉梢的伤口上,纸巾上没有再沾血迹,伤口已经止血。
沈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王剑飞满身的伤痕,眼底满是担忧。过了片刻,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创可贴,轻轻放在桌上。
“用这个包扎一下,好得快一点,也能避免碰伤感染。”
王剑飞点头道谢,沈瑶转身快步走出板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拆开创可贴的包装,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把创可贴贴在眉梢的伤口上,又在手背最深的伤口处贴了一片,简单处理好伤口。
望向窗外磨盘山的方向,夜色浓重,无边无际。赵宏没能走通的密道,很快会被纳入调查范围,成为案件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有人试图从那里逃窜。而赵小宇会慢慢长大,继续读书、考试,迎来自己的生日,只是他期盼已久的游乐场之约,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实现了。
王剑飞靠在住处床上躺下,刚闭上眼,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调查组的同事,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焦急又凝重的声音:“剑飞,不好了,赵宏在审讯室突发心悸,昏迷不醒,已经送医院抢救了!更麻烦的是,我们刚得到消息,马宏达那边好像提前收到了风声,已经开始转移资产,有人要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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