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季奶奶立在门口，季来之姐弟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她并没有马上进屋。
老颜起身，也没有往前走。
母子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注视着彼此。
时间静静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不知道过了多久。
季奶奶先哑声开口：“敏行……”
老颜嘴唇翕动，声音许久才发出来。
“妈！”
母子两人终于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迎，紧紧拥抱在一起。
季奶奶哭出声。
她起初只是呜咽，后来越哭越恸，简直称得上悲鸣。
“我的孩子，你受苦了！都怪妈妈，都怪妈妈！”
“您别内疚，不是您的错，都是命。”
季奶奶哭，老颜也双目通红，他在季奶奶身后的手挣得骨节发白，显然用尽了所有克制的力气。
一个七旬老人，一个刚换完肝脏的病人，都不宜情绪太激动。
季来之等人立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都怕有什么闪失。
原本颜翡还对老颜无比放心，现在也有点拿不准了。
之前颜翡在影视剧或者综艺节目里看到这些，总觉得有艺术加工成分，太夸张了。
事情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艺术源自于生活。
在场的人，没一个不落泪的。
连封朕都红了眼眶。
场面一度失控，季奶奶又险些晕厥过去。
季来之姐弟已经有了经验，两人赶紧将她放到卧室床上躺下，喂了丹参滴丸，又用冰水给她敷了脸。
等季奶奶神智清明，情绪也终于平复了一些。
她的眼睛又越过最前面的季来之姐弟，往他们身后瞧。
在找她失而复得的孩子。
老颜忙凑过来。
“妈，我在这里。”他从床头捧了老陈的照片给季奶奶看，“这是您儿媳妇，碧华。”
“好，好。”季奶奶接过，端详着老陈的脸，哑声呢喃，“敏行，你人生中那么多重大的事，妈妈一件都没赶上。”
说罢，又开始落泪。
老颜在床边坐下，噙着眼泪微笑：“还有不少大事，翡翡下个月办婚礼，您这个做奶奶的，可不能缺席。”
“那是一定的。”季奶奶试图把眼泪收回去，强笑道。
他们是上午到的，很快到了午饭时间，都没心思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哭又笑，分享这些年没有彼此的生活。
就这样到了晚上。
封朕主持大局，让别墅那边做了晚饭送过来，把季奶奶劝上桌吃饭。
季奶奶没吃几口，她的眼睛根本舍不得从老颜身上挪开。
生怕一不留神，老颜就从她面前再消失。
季奶奶的情绪太过亢奋，大起大落后，身体明显吃不消，到后来她说话都有气无力。
季来之姐弟随身带了她的常用药，其中一种有镇定成分，她饭后服下，渐渐昏昏欲睡。
“让妈今晚睡在这里吧。”老颜跟季来之姐弟说，“我跟小勖挤一挤就好。”
于是，兄妹三人把季奶奶扶去了主卧，服侍她躺下。
又是一番折腾。
快凌晨一点时，颜翡夫妻和季来之姐弟才从颜家离开。
四人在楼下停车场道别，颜翡和季来之、季安之也都彼此恋恋不舍。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是这一辈里最大的孩子，有什么事，姑姑和叔叔都会帮你。”季来之给了颜翡一个拥抱。
今天他们聊了太多。
颜翡知道了季家的基本情况。
季爷爷在五年前去世，季来之43岁，季安之38岁。
在颜翡这一辈里，她的确是大姐姐。
她下面有季讷言的两个儿子季扬和季勖，这两个堂弟；以及季安之的女儿季霖，这个年仅8岁的小堂妹。
得知老颜这个二叔“归队”，季扬已经带着季霖在赶来的路上。
季来之姑姑至今没有成家。
她主动跟颜翡说，自己跟一个“女性朋友”共同生活，两人已经在一起十几年，感情稳定。
双方虽然没有领证，但互为对方的意定监护人。
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季奶奶的开明。
季家真的是个合乎颜翡理想的大家庭。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颜翡将座椅往后调，靠在上面，长长地舒了口气。
刚才情绪起伏太大，她也觉得累。
封朕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握了她的手。
上京的冬夜寒冷，但他的体温一阵阵传导过来，颜翡觉得熨帖。
“爸终于有念想，也有方向了。”封朕说。
颜翡没搭腔，沉默了挺长时间，
久到封朕觉得她不会开口时，才说：“可惜这一切我妈都没有看到，不然她也会替我爸开心的。”
老陈早婚早育，去世的时候只有31岁。
她经历了孤苦的童年、少年时期，只跟老颜在一起的日子是幸福的。
享福的时间太短了。
平时颜翡很少会想，更不会说这些，她今天受了大型认亲场面的感染，也陷在情绪里难以自拔。
封朕的手收紧。
“你要相信，妈都知道的。”他温声说。
凌晨2点多，季勖也睡下了。
老颜一个人立在客厅的角落里。
他给老陈上了香。
“难怪那几天你一直在梦里对我笑，原来是这个意思。”老颜抚摸黑白照片上，那张美丽温婉的脸，声音很轻、很柔，“我找到家人了，碧华。”
他跟老陈说起季奶奶，以及他的弟弟妹妹。
“家庭氛围好，全家都是文化人，爸活着的时候走仕途，妈在大学里教书，来之是科学家，安之虽然在做生意，但也斯斯文文的。这么比起来，就我一个大老粗……”
虽然是自嘲，语气却是欣慰和骄傲的。
又笑，“翡翡那么聪明，那么能读书，我之前还以为只是遗传你，看来我也有这个基因嘛。”
过了一会儿，又说：“原来巴不得快点去找你，现在觉得，我好像还得活一活，用了咱大哥的肝，至少得先给咱妈养老送终。你说是不是？”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老颜立在客厅里，一直等那三支香燃尽才去睡觉。
季勖留了一半的床给他。
他也太累了，合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
老颜睡得正香，不肯睁眼。
那人便捏他的鼻子，故意“怪腔怪掉”：“起床了，山哥，臭懒猪！”
已经十多年没有人叫过他“山哥”了。
老颜倏地睁开眼。
日思夜想的人正坐在床边。
她穿一件平时最喜欢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扎了个简单的蝎子辫，垂在一侧，对着老颜笑。
“醒啦？还不快去给我婆婆做早饭。”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今夕何年。
老颜猛地坐起身。
“媳妇儿……”他嗓子里堵了千言万语，怔怔地开口，却除了这个称呼，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老陈拥抱他，拍他的背，语气像哄孩子：“好啦，你现在应该不会孤单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看你了，咱们八十岁见。”
老颜想拒绝，说不管怎么样，他还是需要她的。
说他不必活到八十岁，活到给季奶奶养老送终就好。
可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来。
老陈的身体一点点虚化，直至消失。
“媳妇儿！”老颜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他惊醒，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敏行！”有个声音轻唤他。
老颜转头，正看到季奶奶坐在床边，神情温柔又憔悴地注视着他。
“妈……”老颜终于回神。
他摸过床头的表看一眼，不过才早上六点。
“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季奶奶露出些许不安：“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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