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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净水


没过多久。
巷口传来一声厉喝:
“陈越,你出来!”
周虎带着几个旁支子弟,气势汹汹地冲来。脸上满是讥诮,怒气压不住。
显然,那蹲墙根的汉子,已把“井水是病根”的话添油加醋传了过去。
“大家听听!”
周虎指着陈越,对围拢过来的屯民扯高了嗓门:
“这外来人倒是会危言耸听!咱们祖祖辈辈喝这口井的水,活了上百年!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毒水,成要命的病根了?”
他眼一横,声音更厉:
“我看你是狼子野心,想找借口打咱们水井的主意!”
“对!水井是咱们屯的命根子!”
“外人就是想霸占!”
旁支的人立刻鼓噪起来,情绪激动。
陈越这边,屋里歇息的士卒也闻声聚来。
周满拄着根木棍,石头手里攥着半截砖。虽未亮兵刃,但一个个眼神锐利,肩背绷紧,无声站到陈越身侧后方。
这阵仗一起,屯子里立刻惊动了。
土屋里、院墙后,探出更多张惊疑不定的脸。
连一些宗族的人,看向陈越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与警惕。
水井,是屯堡的命脉。
碰它,就是碰所有人的活路。
陈越等周围的喧哗稍息,才再次开口。
他目光越过涨红脸的周虎,直接望向闻声赶来的老族长周忠,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丈,我不抢粮,不占地,更无意染指屯堡权柄。我只想帮大伙把这口井的水弄干净。”
“净水?”
周忠眉头紧锁,看着浑浊的井口,又抬眼看了看天色,声音发涩:
“祖祖辈辈都没辙的淤泥,老天爷降下的血煞死气,你能清?”
“我能。”
陈越只答了两个字。
重如千钧。
“不行!我绝不同意!”
周虎一个箭步拦在井前,眼神凶狠,张开双臂像要护住什么珍宝:
“井是屯堡的公产,祖宗留下的基业!岂容你一个外人胡乱动手?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若是把井搞毁了,我们全屯喝什么?你这分明是包藏祸心!”
他必须拦。
一旦让陈越做成此事,赢得了人心,他旁支再想借题发挥,就难了。
陈越不再看他,只对着面色凝重的周忠,伸出一根手指:
“一日。给我一日时间。若不能将井水滤清,我陈越立刻带着所有弟兄离开黑山屯,绝无二话,半步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将信将疑、饱经风霜的脸:
“若成了,井水复清,疫病自缓。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老丈和诸位乡亲,能容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残卒,多留些时日。我们可以帮屯里修补屋舍、加固围墙,做些眼下急需的力气活。”
话说到这份上,实实在在。
没有半分虚言,只有交换与担当。
周忠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目光沉静的年轻人,又看向那口浑浊发臭、关乎全屯性命的老井。
再看向周围族人眼中,那深切的痛苦,与微茫的期盼。
山风穿过残破的屯堡,呜呜作响,卷起井边的尘灰。
许久。
老族长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盯着陈越,干裂的嘴唇开合,一字一顿道:
“好。但请陈将军说明如何净水,好让乡邻心里有底。”
“好。”
陈越抱拳。
周虎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却无法再公然反对,只能放出狠话:
“好!我就睁大眼,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若是毁了井,我周虎第一个不放过你!”
陈越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那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井。
孙药儿几乎没犹豫,抬脚跟了上去。步子很轻,带着医者面对病根时的笃定。
周围人群起了阵细微骚动。
有犹豫的,有好奇的,更多的仍是怀疑。
三五个,十几个……最后,大半个屯子的人,都沉默地、缓缓地跟在了后面,在井边围成了一个压抑而紧密的圈。
陈越在井边蹲下,伸手掬起一捧浑黄泥水,任由污浊从指缝间流下。
他仔细看了看井壁,捡了块石头,在井台边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孙药儿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陈大哥,”她唤道,似乎自己也对这称呼有些不习惯,略带羞涩,“办法是什么?”
这声大哥,叫得自然而然。
或许是因为他刚刚在众人面前沉稳担当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他此刻蹲在井边、毫无嫌弃探查污秽的专注。
也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一日多的相处,他那份沉稳坚毅,让她心底那点源于医术传承的敬意,悄然化作了更真切的信赖。
陈越手上动作未停,在地上画出井的剖面,头也没抬,声音沉稳:
“周族长,诸位乡邻。”
他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却并不激昂,只是平实陈述:
“我所用之法,非是旁门左道,乃是古来圣贤典籍所载、历代治水与军屯常用之术。”
他用手中石块,点了点地上画出的井:
“井之为用,首在洁净。《周易》有井卦,分三法:一曰渫,淘井清淤;二曰甃,以砖石固壁;三曰幂,加盖防尘。《管子》亦云:‘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道理,古人早已说透。”
他手中石块重重一点井壁位置:
“此井百年不治,病不在井底淤泥,而在渗漏。地表秽水、粪壤、腐叶污水,顺着松垮的土壁渗入,浅层的地下水也一并被染污。你们就算现在日日淘挖井底,只要这渗漏不堵,污源不断,打上来的,便永远是毒水。”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不堵渗漏,不固井壁,便是治标不治本,永无清净之日。”
众人听得怔住。
许多老人更是面露恍然。活了一辈子,只知水浑,骂老天,恨叛军,却从未有人将道理说得如此透彻,直指根源。
陈越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做的,便是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在井外三尺挖一圈深沟,以黏土混合石灰层层夯实,筑成隔水闭渗的护圈,挡住地表一切脏水再往井中渗。”
竖起第二根:
“第二,寻合适木材,最好是松木,制成木壁,紧贴井内土壁密排而下,彻底封死所有缝隙,隔绝浅层污脉。”
竖起第三根:
“第三,井底先铺一层木炭吸污除味,再铺卵石、粗沙、细沙数层过滤,只引深层干净水脉上涌。”
孙药儿在一旁听得眼眸发亮,忍不住轻声补充:
“陈大哥所言极是。水毒不去,百药难医。防渗、固壁、滤水三者俱全,此井方能真正焕发生机,水净而后人安。”
周虎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仍想强辩“祖宗都没这么弄过”。
陈越却已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几位宗族里年纪最大、据说幼时读过两年社学的老人:
“《周易·井卦》爻辞有言:井甃,无咎。先儒有注:以砖石修井之壁,谓之甃,所以防渗漏而得清泉也。”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此乃读书启蒙时或曾听过的道理。诸位若不信,可寻屯中旧籍查证,或问询过往有见识的军中老人,当知陈某并非虚言。”
那几位宗族老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几句,再看向陈越时,神色已然大变。
惊疑中,带上了几分信服。
周忠族长更是浑身一震。
他年轻时确曾听军中退役的老府兵含糊提过固井壁、防外污的说法,只是年深日久,具体法子早已失传。
如今被陈越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地道破,严丝合缝,直指要害。
眼前这年轻人,绝非寻常溃卒!
他心中惊涛翻涌。
陈越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向周忠,等待他最后的决断。
周忠沉默良久。
目光掠过浑浊的井水,掠过族人期盼又不安的脸,终是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沉肃道:
“好。老夫就给你一日时间。”
“但定下规矩:不得违背屯堡祖传规制,不得损毁公产,更不得挑动宗族旁支纷争。”
陈越颔首:
“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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