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水乡,这些日子清晨的薄雾,让这群来到这里的秦家班成员像是被烦闷死死贴在了每个人的身上。这几天虽说拍摄渐入佳境,但众人心里完全没有一丝喜悦。随着阿贵的故事一点一点被还原,剧组的成员们好像看见了,这片土地上大多数的可怜虫,是怎样过了一辈子。以前他们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心里更是早已麻木的认为哪个升斗小民不是这样过一辈子,只道是平常。现在他们更加清晰地知道,秦易墨为何执意要拍这个也许会招来非议的新电影!这些年跟着他们的领头人,很多观念、思想都在急速的蜕变。众人和常人以为的就该如此,其实不应是如此......
秦易墨在三月十八日的深夜,向沪上连续发出了多封电文。电波只传递了一个意思——发动秦家庄手里的报纸,新闻渠道,全力报道北洋政府所做的一切。
一个笔者名为“流民”撰写的文章,这几日在沪上成了街面上无数人茶余饭后绕不开的话题。
“这是谁啊,真是戆度,真敢写!满嘴狗屁,他懂什么叫相安无事吗?册那!”
“大哥,你觉得我们沪上滩会像燕京那样吗?”
“乱不起来,沪上可是有那些洋大人们呢!再说燕京离咱们这十万八千里,去年那群工人闹成那样,现在不还是风平浪静!我们在租界被那些洋兵们保护着,别提多安全啦!把心放肚子里,哪乱这沪上滩也乱不了,黄浦江畔可是块风水宝地!”
“乱起来才好呢,我觉得那个流民写得挺好!你们不觉得,老夫可是看透啦!那两句——何为吾宗吾主,苦兮吾国吾民。血浮千里,志士仁人召国魂......老夫自诩读了一辈子书,是个读书人,在那篇檄文前好像最后却变成一个狗屁不是的书虫!想想我到沪上这些年又做了什么?唉......流民,一个流字不就是说我们?看似我们什么都有,其实我们一无所有......”
“老韩,你不想活了瞎说什么!只要在这租界,我们一辈子都会平安无事!再赚几个小钱,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我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以和为贵,做个顺民一辈子不会错......”
“就是,就会瞎闹!这几日租界里的巡捕们越来越多!还专找咱们这些华人的事!册那!”
“嘭”!
那位老韩,愤怒地拍起了桌子。指着周围人老脸通红的半天才吼出了一段话。
“竖子!都是竖子!你们就假装睡着吧,迟早有一天炸弹都能炸死你们一群瘪三赤佬!哼!”
老韩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而去。
“这个老韩怎么啦,以前不是这样啊!”
“哼,那个老赤佬被浙省商会推出来背锅啦!他在沪上打拼这么多年的财富,全部进了租界那些洋大人们的腰包!”
“呸!活该,谁让他不合群!”
“就是,还装什么清醒!他肯定是因为一贫如洗,才故作此态!”
老韩究竟因何如此,已成了那天酒局众人心里永远的谜题。他们只知道后来,韩姓商人再也没在沪上滩租界里出现。沪上的那场关于浙省商行的风波,没了一个姓韩的商贾;在明州乡下的一个镇子,多了一个教书育人分文不取的韩先生!他平时最爱给学生讲,同是浙省老乡——豫才先生的《阿Q正传》......
沪上的人们被北方的事情牵动着神经,浙省秦某人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牢笼......
燕京和沪上每天都有电文传来,广省番禺城的消息更是一封接着一封。那位奉化的天蝎座,用一艘军舰做了一场大戏。但在当时的很多普通人看来,远没有北洋政府的暴行惹人注目,他们不知道历史的车轮再一次加速冲进了黑暗!
秦易墨对小五子的指示只有一条:暗中保护好一些人的安全,剩余的就是在番禺城也把段芝泉三月十八日在燕京的所作所为弄成大街小巷的劲爆传闻......
这些日子又习惯了早起的胖头陈,刚刚借着孙家的灶台开始为大家伙儿准备早点。他这几天会特意多蒸两个馒头,同时还会凉上一碗热开水。因为最近他看着长大的少爷,吃得越来越少。作为一个能被主家唤做叔叔的长辈,这份尊重让老陈心暖,更又像是背起了另一份责任,他认定了照顾好自己的少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总想让易墨多吃一口......
“陈叔,您早啊!”
胖头陈看着沈靖舒拿着一个鸡蛋走进厨房,眼里不禁一红。这个秦某人从苏州河“捡来”的姑娘,对少爷的情义让人动容。不争不抢,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秦易墨。
“丫头,别冲啦,这些日子,少爷把这些都让我喝了!他有心事,很重的心事!他还总说,鸡蛋的腥气让他感觉心慌......”
老陈的话,让二人想起了凌扬念到的那则来自燕京的电文,靖舒紧紧握住了那颗鸡蛋,她的心里针扎般的疼。
二人正出神,院子里突然传出一阵鞋拖着地走路的声响。
秦易墨穿着满是污渍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的黑色越来越浓,趿拉着布鞋走到了水缸处。一瓢一瓢往木盆里舀水,接着就一头扎进盆里半天没有起身的意思。沈靖舒见此紧紧捂住了嘴唇,两行清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趁着秦易墨起身的工夫,提着茶壶将热水兑入了冰冷的木盆中。易墨洗脸的动作忽然一滞,接着的一句打趣才让靖舒和老陈觉得眼前之人还是那个混不吝的秦易墨。
“妞儿,谢了啊!我没事,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早上憋个气清醒清醒!今儿可是重场戏,这两天的胶片浪费的有点多!”
胖头陈闻言,立马撸起袖子,就想找人干仗,更是一脸不忿地说道。
“能不废吗?少爷,舒丫头你们说,这几天光是因为那些当地人突然冲进镜头里就废了多少胶片!这些混蛋,不知道胶片都能抵得上他们家里几年的收成啦!少爷要不是你死拦着不让,我陈二狗非让他们赔不可,气人太气人啦!”
听着老陈的不忿,秦易墨脸上竟然有了笑意,还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沈靖舒最是敏感,更是一下就察觉到了易墨的变化,借着胖头陈的话头紧忙接话。
“陈叔,可不能这么想!你没看你家大少爷笑得和个戆度似的,他刚才那话不是心疼胶片,而是巴不得胶片再浪费的多些他才高兴呢!”
“啊?为何啊?”
“陈叔,您想想一开始那些水乡的小孩儿还有那些闲来无事的百姓是怎么对易墨的?”
“小妈妈的,那群混蛋还想怎么对!又是拿石头扔老子家的少爷,又是背后嚼舌根说我家少爷是个大傻子!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胖头陈一脸惶恐,秦易墨急忙摆手,一脸笑意地听沈靖舒继续说书。
“陈叔,你怕他做什么!你家少爷本来就是个戆度,我觉得他被雷劈了以后,就彻底不正常啦!我们大伙不也是一直这么说他?不差您一个!呀,跑题啦!”
沈靖舒说着,突然吐了一下舌头,秦易墨见此更是笑出了声,靖舒只好红着脸继续说道。
“可是陈叔,现在呢?现在那些人在外面看着拍摄的时候都会偷偷抹泪,小家伙儿们更是不扔石头啦,倒是天天给易墨送从家里偷得好吃的了!就说昨天吧,那胶片浪费的多值!那个小子看着阿Q被赵太爷欺负,四五个人都拉不住,差点儿把路叔推一个大跟头!说明什么?说明他看进去了,想起了自己。我也是后来听那些大妈们说,那个叫赖子的小子,以前没少被他家的东家欺辱......”
胖头陈听着沈靖舒的话陷入了沉思,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可是一想起那么贵的胶片被浪费他还是心疼。而且他最近琢磨出点拍摄的门道,要是一直因为这样的意外延迟拍摄,每多拍一遍就要多花一天的银子,他是个厨子这个账比谁都算得清。秦易墨则是一脸的欣慰,很庆幸身边的人一直都懂他!这份懂,抵得过他所有劳心伤神的瞎折腾......
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在众人都准备奔赴拍摄现场时,一封沪上电报被丁克急忙送到了秦易墨的手里。
“货已入库,虞卿安,大木疯!”
秦某人认真地看完,仰头对着太阳笑得流下了“热泪”,更是张嘴就把那封电文囫囵地吞进了嘴里。小乞儿,见此一脸生无可恋地嘟囔道。
“得!又他妈来啦,老天爷要不你也劈我一次,他们不疯!小爷他娘的要疯啦......”
乞儿的话音儿刚落,秦易墨这些日子犹如破锣般的嗓音立马吼道。
“弟兄们,阿Q要去赌钱喽!走咧......”
这一天的戏份,秦阿贵挨了一天的“毒打”。赵太爷的家丁打完,赌场的赖子们锤!酒馆里的酒客们揍罢,临了又被尼姑庵的师太追得满院跑。阿Q的经典台词,“就当儿子打老子”!一天的时间传遍了整座水乡。
但是挨了揍的秦易墨,今天就和吃了蜜蜂屎一样,笑个没完!因为,只要一停机他就被不少老人们拉到一旁一通数落,虽然听不大懂,但还是能猜个全乎。主题思想就一个。
“傻孩子,你得反抗!你得硬,都是一个脑袋,怕什么?娘个贼魂,那都是小娘生的......”
秦某人一脸谦虚地听着,心里却是比坑了山本大木四船的货物还要痛快。他的阿Q活了,至少在这个浙省吴兴的小小水乡再一次复活啦。这一次,人们没有了站在干岸上的冷眼,而是不自觉都变成了阿贵,成了一个想要反抗的阿贵。
太阳升到了一天里最中间的位置,阿Q正传里的重场戏终于开拍。
一声“开始”,在拍摄现场,秦阿贵跪在地上努力想把一个圆圈画圆。而摄影机外,围观的百姓死死盯着地上的阿Q,许多爷们儿更是紧紧握住双拳。不少妇人们则抹起了眼泪,一些小孩儿想要阻止自己的朋友不要犯傻,被身边的大人死死捂住了嘴巴。
而凌扬几人则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秦阿贵把毛笔在嘴里含了又含,那抹红色在他的脸上,嘴唇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小声嘀咕了半天,终于一笔一笔把圆圈描成了一个瓜子的模样。看着面前的图案,秦阿Q嘟囔道。
“孙子才画得好呢,再说老子就是觉得瓜子比地瓜好吃......”
一声“咔”,秦易墨一下瘫软倒地。扬子几人在鼓掌,周围的老乡却是在指着易墨怒骂。
“傻阿贵,你个傻子!你要没命啦!傻子......”
作为执行导演的老曹和凌扬,几步走到了秦易墨的身边,想要拉起躺在地上的秦阿贵。后者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声音沙哑地说道。
“老曹,扬子!你说......阿贵最后,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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