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吴兴县的一个水乡小镇,在兴华电影公司的拍摄大军到来后。这些日子,这个宁静的水乡有了不一样的灵动感。小孩子们天天追着拍摄队伍到处乱窜,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也犹如上工一般,每天准时准点守候在拍摄现场,等着看这些来自大城市的沪上人摆弄着西洋景。
秦易墨成了这座江南水乡移动的风景线,自打三月十八号开机,他就换上了戏里的行头,再也没脱下来……几天的时间,水乡西栅的百姓们就知道了他的名字——阿Q。他每日神神叨叨的样子,让不少水乡的百姓,都觉得这个人好像脑子真的有点儿问题,更有不少胆儿大的小孩儿拿着手里的石块儿丢秦阿Q取乐,但是他从来不恼,露出用巧克力装饰过的门牙,对着小孩儿们不停做着鬼脸!秦某人这些日子的变化,一开始也让凌扬几个祸害兴奋不已。
秦家班的老大好像真的变成了豫才先生笔下的阿贵,那可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那股嘴上的便宜劲儿,更胜往昔!最重要的还是那种自己说服自己的本领,众人常常被他的一套不知道从哪想出的歪理,说得目瞪口呆,那说话的速度就像秦家庄重机枪射出的子弹,总让人觉得你要信了他的话你也是个疯子……每次休息吃饭的过程中,他也不和众人在一起。每天端着一个大碗,就蹲在一个墙角,一边吃饭一边小嘴不停地叭叭!一开始,众人还兴奋的不行,秦老大终于不用每天愁眉不展,但是时间一长他们又开始担心!这太入戏,万一出不来那可就完犊子啦......
小乞儿更是担心自己的大师兄,一天天追在凌扬和五俊才的身后,拼命撺掇他们犯点错误。好让秦易墨大眼一瞪,劈头盖脸地收拾他们一顿。乞儿见几人毫无动静,只能转头天天跟在沈靖舒的身后,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今天这不又来啦......
“嫂子,乞儿求你啦!你就香一口!就香一口,也许你香那么一口,我大师兄就归位啦!我都觉得,是那个豫才先生笔下的人物,把我大师兄夺了魂儿啦!”
除了小乞儿忧心忡忡,这些日子感受最深的当属一起跟来的秦公馆的大厨——胖头陈!秦易墨为了保证众人尽量吃好,只要拍摄就带着自家的大厨。一是怕众人吃不过其他地方的饭菜,二一个是为了防备一些因为食物突发的状况。毕竟人在江湖飘荡,多一分小心添一份谨慎不会错!
“少爷,给您再添一个馒头吧!”
“谢谢!谢谢!”
胖头陈好心给自家少爷添点儿吃食,没成想秦易墨像是一个受尽人间疾苦的老农,那点头哈腰的模样,眼里闪躲的目光。让这位加上小佑邦,在秦家伺候了三代人的鲁省大汉,立马湿了眼眶。
他真的伤心了,秦易墨此时的模样。太像胖头陈记忆里,小时候那些周遭乡亲们的样子。他们小心、躲闪、惊慌!主家的一点儿赏赐,就能让他们关起门来,在家里乐呵好几天。眼神儿尤其是那个闪躲逃避的眼神,让人看着心里揪揪地疼。
秦易墨刚刚的反应,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不知道为何,他们好像突然一下懂得了秦老大为什么非要拍这部《阿Q正传》......
“二哥,我好像明白啦!”
“是啊扬哥,我明白啦!老大是想把那些人的脊梁接起来!”
凌扬咬着筷子听着老曹和狗剩的话,只是点头,一股心酸夹杂着愤怒与憋屈让他差点将手里的碗摔成粉碎。
老向看到扬子的变化,立马将碗里的一块儿红肉夹到了后者的碗里。凌扬面无表情,但是眼里的谢意,让“向连长”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起来?谈何容易,说来惭愧,我也曾是那伙人的一员!有的时候我一个曾经的军阀兵都在想!为什么很多事,都要老大去承担,明明是我们那些人造的孽......”
“就是,说实话有的时候,我都替老大不值......”
魏大胖瓮声瓮气的话语,让几人的筷子都停在了空中。
“你个死大胖!还有向连长,不对!你们说得都不对!什么是我大师兄在承担,还有什么不值!有一天我和师兄写剧本,他以为我睡着啦!自己一个人不停地嘀咕,他说他没觉得不值,没觉得累!相反,他说只有在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大师兄说,他是在赎罪!还说从我们这代人往上倒腾无数辈全他娘的都是罪人!谁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他也一直再说,脊梁已经砸断,想要接起来,最起码得......得他娘的西历二零零零年以后!别说你们,估计那会儿小爷坟头的草也长得老高啦!”
小乞儿说到这里,双眼忽然有了水雾,更是一脸不舍地看了周围人好一阵,像是要把每个人的面容深深刻在灵魂里。
五俊才一看小乞儿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立马互相打了个眼色。唱起了秦老大,给秦家班写得班歌。
“乞儿不怕!因为,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老曹五个货没想到,不唱还好。越唱小乞儿哭得越厉害,小家伙一边哭一边含糊地说道。
“祸害不了这个......世道啊,大.....师兄常说......脊梁接不起来也得死命接!再不醒......就真成了亡国奴......谁让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反抗,但是他又好几次站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因为......我们所有人还是没......感觉到疼!”
众人听着小乞儿的哭诉,心里烦闷的要命。这些见惯了生死的祸害,都想把天上的阴云撕碎,想生生把这天捅出一窟窿,让那微弱的光再次照耀这片古老的土地......
几人想着纷纷把眼睛望向了蹲在角落里的秦阿贵,这一看让他们同时发出了让人无法形容的叹息。秦易墨哭了,他又在默默流泪。自打十八号开始燕京不断传来的消息,易墨好像真的成了那个阿Q,经常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但是豫才先生笔下的阿贵会哄骗自己,秦某人饰演的阿Q却骗不了个人的良心。这些变化的背后,也许只有沈靖舒知道内情,有一夜她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走出屋子,就看见了秦易墨站在院子里,已经瘦得有些脱相的他,抬头看着月光,嘴里不停地呢喃着,那好像是一封来自燕京的电文。
“老秦,可怕,好可怕!我每天做手术的手都在颤抖,清水根本洗不干净我手上的猩红!”
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芝泉掌权的北洋政府,向自己的同胞举起了屠刀。那一天,燕京城死伤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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