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棠用了一整日的时间,将鸾凤与四爪蟒的纹样绣了出来。
针脚细密,配色考究,连她自己看了都暗暗满意。
她拿着绣样起身,想在绣房里找个当差的人帮忙送去给谢靳言过目,可一圈问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推脱,没一个人肯帮忙。
她咬了咬牙,只能去找昨日带她入府的内侍晏青
后院,晏青正交代下面人做事,听完她的来意,他眉头皱了皱,捏着嗓子道:“沈绣师,王爷交代了让你亲自送绣样过去给他过目,咱家可不敢越俎代庖替主子做决定帮你代劳,那王绣师的下场还摆在那里呢,你这不是故意害咱家吗?”
沈卿棠心头一紧。
她很清楚地记得,谢靳言只说“拿给本王过目”,绝没说过要她亲自送去。
她面色为难地皱了皱柳眉,低声对晏青道:“可您不是说过奴婢们不能随意到王府前院吗?”
晏青轻笑,“你这不是要拿绣样给王爷过目吗?王爷现在在书房,沈绣师跟咱家来吧,咱家带你过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却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沈卿棠捏着绣样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那头乱撞的鹿,抬脚跟了上去。
谢靳言的书房很大。
沈卿棠站在书房中,目光落向桌案后那个正低头绘制丹青的人,谢靳言执笔而立,神情专注,笔尖在宣纸上徐徐游走。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浅浅的暖色。
沈卿棠恍惚了。
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江南大街,他摆着画摊,用最劣质的墨汁与宣纸画着山水,明明是卖画的,却冷着一张脸,活像要把每一个驻足看画的客人都吓跑。
那时她为引他注意,站在他摊前,故意指着画挑刺,想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
他却只是抬眼看她一下,然后默默换了一张纸,重新画。
沈卿棠看得入了神,贪婪地将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少年一点点重叠,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她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就一步,垂头作画的人忽然抬眸,朝她看过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江南的春风,只有刺骨的冰冷。
沈卿棠浑身一僵,人瞬间被他的眼神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不是陈锦言了。
他是靖王,帝后嫡子,这靖王府的天。
而她也不再是知府千金,只是一个仰人鼻息、靠双手艰难讨生活的卑微绣娘。
他们如今的身份,天差地别。
沈卿棠慌忙垂下眼,把自己绣好的纹样双手奉起,“殿下,奴婢已经绣好了纹样,请您过目。”
“拿过来。”谢谢靳言将手中的狼毫随手搁在笔架上,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中坐定。
沈卿棠收敛心神,上前两步,双手将绣样奉到他面前。
谢靳言抬手去接,粗糙温热的手指从她带着伤的手心缓缓划过,像一片灼烫的羽毛,轻轻一挠,却惹得她浑身一麻。
沈卿棠慌乱地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攥紧衣袖,心跳如雷。
谢靳言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垂眸端详着手中的绣样。片刻后,他手指一扬,绣样落在他那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那精致的鸾凤与蟒纹瞬间被染成一片乌黑。
沈卿棠心头猛地一颤,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捡,却在指尖刚触到绣样时,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狠狠捏住。
她下意识抬头,一下撞进谢靳言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里。
他的手劲大得骇人,仿佛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声音更是冷得像冰:“沈卿棠,你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本王?”
他猛地一扯,将她拽向自己。沈卿棠的盆骨重重撞在桌边,疼得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谢靳言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看她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还是说...你本来就是口是心非的人?嘴上应承着要给本王绣婚服,其实背地里根本就没想好好绣?”
沈卿棠紧咬着嘴唇...
她承认,让她给他的新娘绣嫁衣,她是百般不愿的,但这一针一线,她都是费尽了心思的。他凭什么说她糊弄?
还是说,他只是在找借口为难她?
她张了张嘴,正要辩解,肩膀却被他死死扣住。谢靳言双目猩红地盯着她,声音冷漠又沙哑,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刀:“沈卿棠,你以为你多了解本王?你还是那么虚伪!”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执拗又决绝,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看透,“我告诉你,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休想踏出靖王府半步!”
即便是婚服绣完也一样!
他猛地松开手,将她往后一推,厉声喝道:“这绣样本王不满意,滚回去重绣!”
说完转身负手而立,不再看她。
沈卿棠踉跄着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花架,差点摔倒,她看着那道孤傲冰冷的背影,心底猛然一沉,他听到她对刘绣师她们说的话了!
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都要娶妻了,难道还要在成亲之后把她留在王府羞辱吗?
沈卿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那间小院的。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靠在门板上,捂着嘴,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不断地从眼眶滑落。
和他分开后,她哭过很多次。但自从父母去世、她从庄子上那些人的手里逃出来之后,她就很少哭了,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自从昨天再遇见他,那道被她亲手封锁的泪闸就像被人一脚踹开,眼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他还是那样,轻易就能触及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翌日。
沈卿棠又像昨日一样,打了冰冷的井水敷眼睛、敷额头,等红肿稍微消退一些,才起身往绣房去。
出乎意料的是,绣师们见到她,不再像昨日那般冷淡,反而面带着笑意与她打招呼。
沈卿棠不知道她们心中在想什么,但既然对方释放了善意,她也不会与人为难。她笑着点头回应,然后重新找了红色的绸缎,开始重新绣样。
刘绣师见她重头再来,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娘子昨日的绣样完成得极好,王爷还不满意?”
沈卿棠压下心中那被揪起的情绪,扯了扯嘴角低声道:“王爷想给郡主的定然是最好的,自然要精益求精。”
刘绣师也开始往绣架上绷布,语气比昨日和善了许多:“难怪王爷和郡主要亲自点你当婚服的绣师,绣工好还这么谦虚。我为昨儿个对你说的那些话道歉。”
沈卿棠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没那么小气,也知道刘绣师昨日的话并非出自本意,而是有人授意。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快些绣好婚服,早点从王府出去,在他大婚之前,带着念儿离开京城。
许是昨日惹恼了他,今天谢靳言直到午饭时间都没有出现在绣房,沈卿棠看着完成了一半的绣样,与其他绣娘一同去用饭,打算饭后再回来继续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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