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靳言睨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胸口不自觉地起伏了一下,他偏开目光看向绣架,绣线在云锦上已勾勒出鸾凤的大致轮廓,线条柔美,栩栩如生。他双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眸色阴沉地盯着绣架看了一会儿,才沉声道:“与安乐郡主的婚事,是本王的终身大事。婚服更是重中之重,绣样也要本王满意才行。你先在普通绸缎上绣出样图,拿给本王过目。本王满意了,你再把纹样绣到婚服的云锦上。”
沈卿棠心头猛地一沉。
这样一来,不仅她的工作量会翻倍,她留在王府的时间也要生生拉长。
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绣师已经抢了先...
“哎呀,沈娘子!”王绣师一拍大腿,责怪着地凑上前来,“我先前就给你说了,云锦是最名贵的料子,王爷的婚服更是马虎不得。我让你先打样再落针,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说罢又扭过头,对着谢靳言谄媚笑道,“王爷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盯着沈娘子...”
“本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谢靳言脸色阴沉地打断王绣师的话,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带着愠怒,“你平日就是用嘴巴刺绣的?”
话音落下,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王绣师,侧头吩咐身后的侍卫:“卫昭,把这个不知尊卑的狗奴才拖下去,杖责二十。”
王绣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跪地,额头磕得咚咚响:“王爷!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谢靳言冷眼看着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王绣师,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这就是藐视本王的代价。”
卫昭面无表情地将人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尖厉刺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绣房里其余绣师个个白了脸,大气都不敢出。
沈卿棠更甚,先前被针尖划破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她知道。
谢靳言这是在杀鸡儆猴,故意打给她看的。
谢靳言淡漠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沈绣师,你先前想说什么?”
外面王绣师的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沈卿棠只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低声道:“王爷说的是,奴婢会好好绣制纹样,直到王爷满意为止。”
谢靳言睨着她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冷哼一声:“希望绣技一绝的沈绣师,不要让本王失望。”
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绣房里的人像是活了过来,几位绣师从地上爬起来,与王绣师年纪相仿的刘绣师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拍着胸口道:“这王爷怎么忽然对婚服的事儿这么上心了?”
姚绣师撇撇嘴,压低声音:“王爷这哪儿是对婚服上心啊,这是对安乐郡主上心。咱们王爷这些年,帝后可没少操心他的婚事,他最后独独选了安乐郡主,可见安乐郡主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沈卿棠听着这话,心像是被满是倒刺的荆棘使劲刺了一下,疼得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明明已经知道他要娶别的女人了。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卑微的绣娘,还要亲手为他们绣制婚服。
可当真从旁人口中听到他对那位郡主的“特别”时,心还是会疼到无法呼吸...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打在她的手背上,沈卿棠猛地惊醒,她慌乱地抬手擦去眼角的泪,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堆满布匹的长桌前,选了一块与绣架上红色云锦相同颜色的绸缎,重新坐回绣架前,将布绷紧。
针尖刚要落下,刘绣师忽然悠悠开口:“那可不一定。”
她一边穿针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咱们之前奉命给王爷绣婚服,王爷可从没过来看过一次。偏偏沈娘子来咱们绣房的第一天,王爷就过来了。说不定啊...咱们王爷就是冲着沈娘子来的呢。”
说着她朝外面努了一下嘴,“喏,沈娘子,王爷打王绣师,该不会是为你出气吧?”
针尖猛地戳进指尖,疼得沈卿棠倒吸一口凉气。
可真正让她胆战心惊的,是刘绣师说的那些话。
没错,谢靳言的确是为了她才打了王绣师。
但绝不是出气。
而是威慑。
他是要让她知道,胆敢得罪他,她的下场,就和王绣师一样...
更何况,这些话若传到谢靳言耳中,他是不是又要说她心机深重、伺机攀附?到时候他又要怎样羞辱她?
而若传到那位即将与他成婚的郡主耳中,沈卿棠不敢再想下去...
朱门之中,主母还未产子,外室子不一定活得下去。
思及此,她连忙出声,一字一句郑重道:“王爷是因安乐郡主看上我的绣样,才钦点我入王府绣制婚服的。单这一点就足以看出王爷对郡主的看重。还请刘绣师莫要乱说,免得坏了王爷和郡主的感情。”
刘绣师撇了撇嘴,坐正身子继续手上的活计,嘴上却不肯停:“沈娘子这是说得好听。打扮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跟个小狐狸精似的,不就是想要王爷怜惜的?”
沈卿棠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布衣,头上唯一的装饰就是固定长发的木簪,额头还带着伤。
怎么就成小狐狸精了?
她下意识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脑海中忽然闪过从前某个动情的时刻,他红着眼尾问她是不是狐仙转世的模样...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卿棠咬着唇,将心头那点悸动狠狠压下去。
她忽然明白过来,刘绣师这话,或许根本不是她自己想说的。
而是昨天那位特意吩咐她“好好绣嫁衣”的郡主,在试探她。
她不能辩解自己没有打扮,因为她们不在意,那位郡主更不会在意。
她得让那位郡主安心,并且,绝不能为自己惹上麻烦。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刘绣师,目光平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亡夫去世五年,我独自带着与亡夫的女儿讨生活。如今到王府,也不过是为了丰厚的酬劳。还请各位绣师口下留情,我保证,绣完王爷和郡主的婚服之后,会主动离开王府,绝对不会抢了各位绣师的活计。”
这话一出,刘绣师果然不再冷嘲热讽,她讪讪一笑:“我就是嘴快,沈娘子别往心里去。”
沈卿棠自然知道她不是有意的,而是有人授意的。
她扯了扯嘴角,朝对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低下头继续专心绣制手上的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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