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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暗流涌动,靖南王府的橄榄枝


赵文华被押解进京的那天,韶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把赵府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留下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林逸站在钱庄的阁楼上,看着押送的队伍消失在城门口,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赵文华倒了,但他在韶州经营了八年,留下的根不是那么容易拔干净的。码头上的刘麻子跑了,库房的马德胜被拿了,但还有更多的人——那些暗地里替赵文华办事的人,那些拿了赵文华银子的人,那些指望着赵文华吃饭的人——都还在。
这些人像地里的杂草,看着没了,一场雨就又长出来了。
“林先生,”陈万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客人找您。”
林逸下楼,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人。他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先生?”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陆文轩,从广州来。”
广州。
林逸的心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陆先生请坐。不知陆先生从广州来,有何贵干?”
陆文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林先生先看看这个。”
林逸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拜帖——烫金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漂亮。
“靖南王府长史陆文轩,拜会林先生。”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靖南王府。
长史。
这是靖南王府的幕僚长,二品王府的佐官,正五品。在岭南这地界上,靖南王府长史比知府的权力还大。
“原来是陆长史,”林逸把拜帖放下,拱了拱手,“失敬失敬。”
“林先生客气了。”陆文轩重新坐下,“在下这次来韶州,是奉王爷之命,来见林先生的。”
“王爷?”林逸做出惊讶的表情,“靖南王要见小人?小人不过是个流放犯,何德何能……”
“林先生太谦虚了。”陆文轩打断他,“先生在韶州做的事,王爷都知道。铸钱局、钱庄、飞票,还有最近扳倒赵文华的事,王爷都看在眼里。”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靖南王都知道。
这意味着,他从踏进韶州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被靖南王的人盯着。
“王爷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王爷很欣赏先生。”陆文轩的笑容更加亲切,“先生在韶州搞的钱庄和飞票,王爷觉得很有意思。王爷想请先生去广州,当面聊聊。”
去广州。见靖南王。
林逸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靖南王请他,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想拉拢他,要么是想除掉他。赵文华是他的人,被自己搞倒了,靖南王不可能不介意。但如果靖南王想除掉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派个长史来请,太客气了,也太正式了。
所以,拉拢的可能性更大。
“陆长史,”林逸斟酌着措辞,“小人不过是戴罪之身,承蒙王爷抬爱,实在惶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人在韶州还有不少事没处理完。铸钱局的生产、钱庄的账目、还有刚刚接手的一些生意……一时间走不开。”
陆文轩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林先生放心,王爷不是要先生现在就过去。王爷的意思是,等先生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去广州。王爷在王府里给先生留了位置。”
“位置?”
“幕僚。”陆文轩说,“王爷说,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在韶州管一个小小的铸钱局,太屈才了。来广州,帮王爷做事,前程不可限量。”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幕僚。靖南王的幕僚。
如果答应了,他就是靖南王的人。在岭南这地界上,靖南王的幕僚比知府还好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他从此就是锦衣卫的敌人。
“陆长史,”林逸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的厚爱,小人受宠若惊。但小人现在的身份还是流放犯,承蒙周知府收留,给了口饭吃。如果就这样走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请陆长史转告王爷,等小人的赦免文书下来了,一定去广州拜访。”
陆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林先生说得有理。”他也站起来,“那在下就不勉强了。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白玉,温润通透,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林逸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陆文轩。
“陆长史,这东西太贵重了,小人不敢收。”
“王爷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陆文轩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林先生要是不收,在下回去没法交代。”
林逸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玉佩。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陆长史替小人谢过王爷。”
陆文轩满意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他走后,林逸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块玉佩,脸色阴沉。
柳明从后堂走出来,刚才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靖南王要拉拢你。”他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逸把玉佩扔在桌上,“收着就是了。不答应,也不拒绝。拖着。”
“拖着?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林逸顿了顿,“拖到锦衣卫那边有动静为止。”
柳明明白了。
林逸是在走钢丝。一边是靖南王,一边是锦衣卫。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不能靠太近。他要做的,是在两股势力之间找到平衡,然后——
然后找机会,把靖南王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当天晚上,林逸去找了沈千山。
沈千山听完陆文轩来访的事,沉默了很久。
“靖南王的手伸得够长的。”他冷冷地说,“韶州的事,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沈大人,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千山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林逸想了想:“我想去广州。”
沈千山的眼神变了。
“去广州?你知道去广州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表面上投靠靖南王,做他的人。实际上——”
“实际上,你是锦衣卫的人。”沈千山接过话,“你想当卧底?”
“对。”
沈千山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林逸,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靖南王不是赵文华,他手底下的人不是吃素的。一旦被发现,你连骨头都不会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林逸的声音很平静,“沈大人,您说过,要断靖南王的财路,就得深入他的地盘。我在韶州,隔着一千多里,能做的事有限。但如果我在广州,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千山懂了。
“这件事,我要上报。”沈千山沉吟了很久,“你等我的消息。”
“好。”
三天后,沈千山的消息来了。
只有两个字——
“可行。”
林逸看完这两个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做准备。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广州。那太急了,也太刻意了。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去广州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时机,在半个月后来了。
那天,周明远把他叫到府衙,递给他一份文书。
“林逸,你的赦免文书下来了。”
林逸接过来,看了看。
刑部的正式公文,大意是:林正清案证据不足,家属从轻发落。林逸免去流放之罪,恢复平民身份。
“恭喜你。”周明远笑着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流放犯了。”
林逸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
“别谢我。”周明远扶起他,“这是你应得的。要不是你把铸钱局搞得这么好,刑部也不会这么快批下来。”
林逸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大人,小人有一件事,想跟大人商量。”
“什么事?”
“小人想去广州。”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去广州?为什么?”
“大人,韶州的铸钱局和钱庄,已经走上正轨了。鲁大柱能管好生产,吴明远能管好账目,陈万福能管好生意。小人留在这里,能做的事不多了。”
“那你去广州做什么?”
“做生意。”林逸说,“韶州的粮食、布匹、铜料,很多都是从广州来的。如果能直接和广州的商人对接,成本能降不少。而且——”
他顿了顿,“小人在韶州搞的钱庄和飞票,迟早要推广到整个岭南。广州是岭南的中心,如果能先在广州站稳脚跟……”
周明远沉默了。
他知道林逸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林逸去广州,不只是为了做生意。
“林逸,”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大人指的是什么?”
“靖南王。”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和靖南王的人接触过?”
林逸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大人英明。靖南王府的长史陆文轩来找过我,说王爷想见见我。”
周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逸,你听我说。靖南王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你去了广州,就是进了虎穴。”
“小人知道。但小人觉得,与其在这里等着靖南王来找麻烦,不如主动去。至少在广州,小人能看清他的底牌。”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我是管不了了。”他摇了摇头,“去吧。不过记住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韶州永远是你的后路。要是出了事,就往韶州跑。我周明远虽然官不大,但在韶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保你的。”
林逸深深鞠躬:“多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在韶州待了不到半年,从一个矿场里的流放犯,变成了知府面前的红人、锦衣卫的编外探事、韶州商界的实际掌控者。
现在,他要走了。
去广州,去靖南王的地盘。
去下一站。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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