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散了。
散的不只是那堆纸灰。
还有所有黑袍人的胆。
那个半步星河境的首领,从头到尾,十秒。十秒钟,一颗种子,一座茧,一朵花,一颗果。活生生一个人,没了。
在场每一个黑袍人都亲眼看着那座茧碎裂,看着灰烬从空中落下来。
那可是半步星河境。
他们的首领。
在这片仓储区里最强的战力,变成了一颗果实。
十秒。
安静。
整个仓储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打斗声停了,喊杀声停了,连金属碎片从货架上掉落的叮当声都格外刺耳。
那个本来正提着灰白色光球、准备跟蓝色大号露娜正面对碰的星云境后期小头目,脚步定在了半空。
他的脑子还在转。
然后蓝色露娜到了。嗯嗯嗯
那张五官崩坏到恐怖谷拉满的大脸凑到了他面前,占满了他全部的视野。
“哞!”
一拳。
蓝色露娜的拳头糊在了小头目的胸甲上。
这一拳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他力气大。
小头目整个人从地面被轰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半飞出去四十多米,撞穿了三排货架,弄在了金属墙壁,砸出了一个坑,才停了下来。
他在空中的时候,脑袋是扭着的。
不是看蓝色露娜。
还在看那边。
看那一堆灰烬。看着旁边那个浑身缠满暗红色藤蔓的身影。
奥利维尔站在原地十几条血色藤蔓在空气中缓缓舞动,每一条藤蔓的枝节上都结着小指大的暗色芽苞。
芽苞在膨胀。
然后。
噗。
第一颗种子弹射而出。
速度快到肉眼完全捕捉不到它的运动轨迹。
四十米外,一个还握着能量刃的黑袍人甚至没来得及把头转过来,种子就钻进了他的后背。
噗噗。
第二颗。第三颗。
藤蔓上的芽苞一个接一个地爆开,种子朝着不同的方向弹射。
第一个中招的黑袍人还没倒下,身体就开始鼓包,暗红色的藤蔓从皮肉里钻出来。
从种子入体到藤蔓破体,前后不超过五秒。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种子连珠炮一样从奥利维尔身上的藤蔓中弹出去。黑袍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跑,开始散,开始往四面八方逃窜。
但仓储区就这么大。
货架挡路,碎片绊脚,到处都是之前战斗留下的废墟。跑不开。
更要命的是,那些种子会拐弯,就像有意识一般。
一个又一个。
奥利维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原地,垂着手,让藤蔓自己干活。
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有两个人跑得比谁都快。
巨斧黑袍人和飞刃黑袍人。
这俩从头到尾就没停下来过。先是被露娜吓跑,然后被小头目吼回来,还没跑到裘天绝面前就被蓝色露娜追着满场跑,现在又看见了漫天飞舞的血色种子。
巨斧黑袍人做了今天最正确的第三个决定。
不打了。
彻底不打了。
他拽着飞刃黑袍人的后领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最近的一条甬道。
飞刃黑袍人被他拖着跑,两条腿在地面上磕磕绊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往哪跑?”“先跑了再说!”“跑哪去?”“能跑多远跑多远!”
两个人一前一后扎进了甬道深处。
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身后仓储区里的动静渐渐远了,那些藤蔓破体的闷响和茧壳膨胀的咯吱声被拉到了听觉的边缘。
巨斧黑袍人跑了大概二百米,拐过两个弯,终于觉得距离够远了。
他松开了飞刃黑袍人的领子,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活了。”他往后靠在甬道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奶奶的,今天这趟任务……”
话没说完。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前方甬道的拐角处。
有人。
巨斧黑袍人的呼吸一滞。
十五米外,一个人影站在甬道中间。也穿着黑袍,但颜色和花纹跟他们身上的不一样。
最显眼的是脸上的面具。
哑光黑底,左脸上刻着一个数字。
31。
巨斧黑袍人的膝盖软了一下。
守灯人。
引领者教派的守灯人编制一共三十六位。每一个都是教派核心序列中的存在,直属于最高层。
31号。排名不算靠前,但守灯人没有弱的。
能进这个编号的,每一位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身上背着的任务记录比普通执行者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巨斧黑袍人的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他旁边的飞刃黑袍人刚被松开领子,正揉着被勒得通红的后脖颈,还没搞清楚状况,抬头就看见了那张面具。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开口。
面具下传出一个声音。
“违背了信念的人,不配活着。”
巨斧黑袍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喊,嘴刚张开。
整条甬道,微微波动了一下。
像水波,荡漾过水面。
从面具黑袍人的位置荡开,无声地扩散。
经过了两个人的身体。
紧接着传出来了一系列的轻微咔嚓声。
巨斧黑袍人,抬起手发现。
从指尖开始,整只右手像干裂的泥塑,一片一片地剥离。先是表皮,然后是皮下组织,然后是肌肉纤维。每一片剥落的碎片在脱离身体的瞬间就失去了颜色,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一片片碎掉。
他旁边的飞刃黑袍人也好不了到哪里去,已经跪下去了。
两条小腿从膝关节处断裂,没有血,碎片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飞刃黑袍人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过一会儿。
甬道地面上多了两堆碎片。
面具黑袍人收回目光。
他没有多看那两堆东西一眼。抬脚,往甬道深处的方向迈去。
突然他的脚步顿住。
因为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还有一个声音。
“信念真的那么重要?”
面具黑袍人站在原地。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
“它让你丢掉了身份,丢掉了过去,丢掉了一起战斗过的同袍,丢掉了你教了几十年的学生。值得吗?”
“奥布里。”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面具黑袍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甬道另一头,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外套,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秋白起。
特鲁奇亚·奥布里,隔着三十来米的距离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闷在面具后面,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手,摘下了面具。
他拿着面具,翻过来看了看上面那个“31”的编号,又翻回去看了看内侧磨得发亮的部分。
“值不值。”他重复了一遍秋白起的问题,嘴角露出了一丝自嘲。
“像你们这种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秋白起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眼神中带着一丝痛惜。
“是啊!我不明白。”
手指在面具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副院长这个名头,你觉得它值什么?”
他看着秋白起,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一间办公室,一堆批不完的文件,每年开不完的会,带不完的学生。学生毕业了,有的成了星云境,有的进了联邦体系,有的死在了某个谁都不记得的任务里。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等消息,批文件,年复一年。”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甬道里传开。
“老白,你觉得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秋白起没回答。
奥布里伸出一根手指,往自己胸口点了一下。
“我想的是这片星域外面那些东西。那些你我都知道、但在学院里永远不会被提起的东西。它们在暗处等着,等着我们放松警惕,等着我们的防线出现缺口。”
他收回手指。
“教派做的事,你不全知道。但你知道一部分。那一部分里,有多少次是因为教派提前动了手,才让灾难没有发生?你清楚。”
秋白起的嘴动了一下,被奥布里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手段太脏,代价太大,牺牲了不该牺牲的人。这些道理我都知道。”
他把面具从腰间取下来,正面朝着秋白起。
“我们愿意为星域而牺牲,那他们为什么不能为星域而死。”
甬道里安静了几秒。
奥布里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的信念,也是我们的归途。”
他把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因为——我是守灯人。”
面具扣合的咔嗒声在甬道里回响了一下,很轻。
秋白起盯着那张重新戴上面具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对方戴上面具的那一刻。
他知道他与眼前这人的所有友情,都在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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