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的热浪蒸得人发昏。
几辆废弃的货车歪歪扭扭地堵在路口,车身上的漆皮晒得卷起来,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挡风玻璃碎了,碎渣散了一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桑德拉从悍马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堆堵成一团的车辆,皱起眉头。
公路两侧是齐腰高的护栏,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车被护栏卡着,推不下去。
“麻烦。”
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对身后的人喊:“先把油抽了!其他人拆护栏!”
几个队员从车上搬下油桶和管子,钻到车底下找油箱。
另几个人蹲在护栏边,开始拧螺丝。
锈得很死,扳手卡上去要使劲掰才能动一下。
桑德拉没管他们,自己沿着车队的缝隙往里走。
这地方像是末世第一天就被堵死了。
一辆SUV横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的安全带还扣着,人不见了。
后座上有儿童座椅,粉色的,落满了灰。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一辆厢式货车的驾驶室里,司机还坐在那儿,安全带勒着胸口,头歪着,脑袋上一个弹孔,干涸的血迹从太阳穴一直流到衣领上。
风干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一层羊皮纸。
她伸手关上车门,没关严,门弹回来,又开了。
拐过一个弯,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面的公路豁然开朗,两侧的护栏到头了,变成一片开阔的路肩。
一辆黄色的大巴横在路中间,车身歪斜着,轮胎全瘪了。
而大巴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不,是定着——三四百只行尸。
它们不动,就那么站着,灰白色的身影在烈日下像一排排墓碑。
有的面朝大巴,有的面朝公路,有的面朝天空,嘴张着,眼睛半闭,像在打瞌睡。
空气里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
桑德拉后退了一步。
靴子踩到一颗碎石子,石子滚开,磕在路基上。
清脆的一声。
所有行尸同时转过头来。几百双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桑德拉的汗毛竖起来了。
她的手摸到手雷,攥住了,又松开。
不能炸,车还堵着,炸了更麻烦,进度又要拖一天。
她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
行尸没动,只是看着她。
再退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长官!桑德拉长官!”
喊声在空旷的公路回荡,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行尸群炸了。
它们动了,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蹒跚,是冲,几百只行尸同时涌过来,灰白色的潮水从大巴两侧涌出来,绕过废弃的车辆,踩过散落的碎片,朝她涌过来。
桑德拉转身就跑。
对讲机举到嘴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
“所有人上车,往后倒一百米,机炮准备。”
她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踩在碎石上,踩在晒得发烫的沥青上。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嘶吼声。
她冲进悍马的车门时,引擎已经发动了。
轮胎尖叫着倒退,卷起一片尘土。
行尸群从车队的缝隙里挤出来,有的被卡在车与车之间,有的从车顶上爬过来,有的被后面的推着,摔倒,被踩,又爬起来,继续追。
“退!再退!”
桑德拉喊。
悍马又倒了几十米,在一段开阔的路面上停下来。
行尸群从堵塞的车阵里涌出来,失去了掩体,光秃秃地暴露在公路中间。
它们挤在一起,推推搡搡,朝悍马的方向涌过来,被两侧的护栏挡着,走不偏,只能直直地往前冲。
桑德拉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灰白色身影。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了。”
机枪手的声音有点紧。
“等。”
桑德拉说。
四十米。那些脸已经能看清了——张开的嘴,灰白的眼球,腐烂的皮肤。
三十米。
最近的几只已经能闻到活人的气味了,速度更快了。
“开火。”
机炮响了。
声音不像枪,像电锯,像撕裂布匹,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子弹从车顶倾泻出去,在尸群里犁开一道沟。
最前面的一排行尸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去,脑袋炸开,身体飞出去,后面的又被掀翻,又被撕裂,又被碾碎。
一团团黑雾在尸群中绽开,那是血,干涸的、发黑的血,被子弹从尸体里打出来,雾化,飘散。
两百只,一百只,五十只。
公路上的尸体堆成了一道矮墙,后面的行尸踩着前面的尸体爬过来,又被机炮削平。
枪管发热了,冒出一缕青烟。
桑德拉喊了一声停。
机枪手松开扳机,大口喘气。
公路上的尸群已经不成形了。
散落的几只还在往前挪,被队员们的步枪一一点名。
最后一只在五十米外倒下,脑袋开花,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上去补枪,每一只都补。”
桑德拉推开车门跳下去。
队员们散开了,手里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光,蹲下去,刺穿颅骨,拔出来,走到下一只。
动作机械,表情麻木。
桑德拉站在公路中间,看着那堆尸体,拿起对讲机。
“刚才是谁喊的?”
沉默。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我问,刚才是谁喊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抖得厉害。
“是、是我,长官,斯奈德,我、我遇到一个围栏上卡死的螺丝,想问你——”
“回去再说。”
桑德拉关掉对讲机。
一个队员从尸堆那边跑过来,脸色有点白。
“长官,大巴后面还有一辆油罐车,满的,被堵住了,拖不出来。”
桑德拉看着那堆堵成一团的废弃车辆,又看了看那辆歪斜的大巴,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路清开,油罐车用推土车牵引拖回去。”
她转身往悍马走,经过那个叫斯奈德的年轻队员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还在抖。
桑德拉看着他,没说话,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斯奈德缩在角落里,没人跟他说话。
桑德拉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悍马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开车的队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斯奈德,又看了一眼桑德拉,把目光收回去,专心开车。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桑德拉跳下车,对那几个队员说:“把油桶卸了,入库,今天就这样。”
她转身走了。
斯奈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主楼门口。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三楼办公室。
吴凡听完桑德拉的汇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扔给她。
桑德拉接住了,没抽,夹在手指间转着。
“那个新兵,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凡开玩笑着问。
“吊起来打。”
桑德拉说。
吴凡看了她一眼。
桑德拉把烟叼在嘴里,点上。
“吓吓他,新兵蛋子,不长记性。”
她吐出一口烟:“不过枪法还行,最后那只,他补的。”
吴凡点点头,没再问。
桑德拉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阿吉站在门口,对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走了。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她看见斯奈德一个人站在器械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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