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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酒肆追踪


建武元年的秋天,邺城的天空比往年高。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翻过城墙,穿过街巷,把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黄了。南市口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要等到霜降才能红透。平安巷的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干燥的纸上面。
陆悬鱼站在永宁坊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账册是沈茯苓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住一行数字,看了很久。
“三千七百二十两。”他念出声来。
白清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茶,听见这个数字,呛了一口。
“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两。从开张到现在,净赚的。”
白清把茶碗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册,又缩回去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相信那行数字是真的。
“老板,您是说,咱们这几间铺子,半年赚了三千七百多两?”
“嗯。”
白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板,您还记得咱们在平安巷开张那天,大钱说啥来着?”
陆悬鱼想了想。“说我是个穷命。”
“对。穷命。”白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穷命赚了三千七百多两。”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永宁坊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八月了,花还没开,枝叶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缸里腌着过冬的酸菜,是沈茯苓上个月带着伙计们做的。酸菜缸上压着青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白霜。
三千七百二十两。他在通源钱庄还存着八千两。那是幽州城商会送的,存在通源钱庄里吃利息,一直没有动过。两笔加在一起,一万多两。这个数目,在邺城算不上大商家,但已经够做很多事了。
主意定下之后,陆悬鱼开始从通源钱庄取出存款。通源钱庄的掌柜亲自来永宁坊拜访,客客气气地奉上银票,问他是否需要增加借贷额度。陆悬鱼说暂时不用,掌柜便不再多言,只说了句“陆老板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便告辞了。
这笔钱,不能只靠在柜台上收利钱过日子。他要让钱生钱。
他分了三份。一份拿去做粮食本钱,一份留作铺子的周转和扩建,一份存回钱庄以备不时之需。
粮食生意从九月底开始做起。白清跑了三趟冀州,谈下了几家粮商的供货渠道,又跑了两趟青州,打通了从临淄到邺城的运粮路线。第一船粮食从青州发运,走济水入黄河,在黎阳上岸,再由骡马车队运到邺城。全程不到二十天,除去运费和关卡税费,每石粮食净赚一百文。第一批运了两千石,净赚二百两。
三处铺面,陆悬鱼决定从租的变成买的,再扩建一番。永宁坊的老铺,房东是个退休的周姓官员,在邺城住了几十年。陆悬鱼请他吃了顿饭,在醉仙楼要了个雅间,点了一壶好酒、四个菜。周老官喝得高兴,话也多了。他说这间铺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当年做官的时候买的。他自己不会做生意,租出去收点租金,够吃够喝。陆悬鱼说想买,老头想了想开了个价,一百二十两。陆悬鱼不还价,成交。
东市南街的新铺,房东是个王姓商人,在邺城开了几间绸缎庄。这个人精明,不好糊弄。陆悬鱼跟他谈了三回,才把价钱谈下来。铺面加后院,一共一百五十两。王老板收了银子,写了契,按了手印,笑眯眯地说,陆老板,你这几间铺子买得值,再过两年,价钱翻一番都不止。
西市北巷的库房,房东是个寡妇,姓刘,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这间库房是她丈夫活着的时候买的,一直租给别人存货。陆悬鱼去看地方的时候,刘氏亲自来开门,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开价八十两。陆悬鱼没有还价。走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刘氏手里。
“给孩子买件棉袄。”他说。
刘氏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让孩子弯下腰要给陆悬鱼磕头。陆悬鱼没让跪。
三处铺子,连买带扩建,花了三百六十两。剩下的银子,用来添置货架、柜台、账本,还要招伙计。沈茯苓负责永宁坊的老铺,管账目和日常经营。白清负责东市南街的新铺,管进货出货和客户往来。崔钰负责西市北巷的库房,管仓储和安保。三个人各管一摊,各司其职。
伙计又招了十来个。有从老铺子调过去的老人,也有新招的年轻人。大多是邺城本地的子弟,家里穷,读不起书,送到铺子里学手艺。学徒的规矩,三年学艺,两年效力,不给工钱,只管吃住。伙计的工钱按月算,每月三百文到五百文不等,要看资历。
沈茯苓把铺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永宁坊的老铺扩建了后院,新盖了三间库房,青砖灰瓦,结实得很。东市南街的新铺粉刷一新,柜台用桐油刷了三遍,擦得能照见人影。西市北巷的库房重新修葺了院墙,雇了几个工匠,挖了地窖,铺了防潮的青石板。
白清招了几个读书人做账房,虽然都是落第的秀才,但字写得好,账算得清。崔钰招了几个退伍的老兵做护院,都是跟着石虎从流民营打出来的,人老实,能吃苦。
十月里,三处铺子陆续完成了扩建,重新开了张。头一个月,生意一般。第二个月,慢慢有了起色。到了腊月,三处铺子的月利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八百两。
陆悬鱼有时候会在夜里去三处铺子转转。永宁坊的老铺,沈茯苓还亮着灯,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东市南街的新铺,白清在跟伙计们盘点库存,几个人蹲在地上,点着蜡烛,一匹一匹地数绢布。西市北巷的库房,崔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脚踩在了实地上,不用再踮着脚尖走路的那种感觉。
建武二年元旦,邺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从除夕夜里就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到了元日清晨,整个邺城都被白雪盖住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树是白的,连皇宫的琉璃瓦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孩子们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大人们在门口贴春联挂灯笼,红纸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陆悬鱼站在永宁坊的书房里,大钱挂在胸前,贴着他的胸口。铜钱是凉的,但贴着肉的地方,慢慢变暖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邺城的东西两市,商户大大小小几百家,各有各的生意,各有各的门路。但这些商户之间,没有组织,没有规矩。遇到大商号的欺压,小商户只能忍着。遇到官府摊派的差役,各家各户各摊一份,没人出面说话。遇到外地的商队来抢生意,各自为战,谁也挡不住。
他想起比干说过的话——“财富守恒,此消彼长。”银子不会自己长出来,它只会从一个人的口袋里流到另一个人的口袋里。邺城的财富,被阀门和豪门把持着。老百姓手里那点银子,只够买米买盐,存不下。商户手里的银子,每年要拿出一大笔来应付官府的摊派和阀门的盘剥。真正能留在商户口袋里的,不到三成。
陆悬鱼把大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大钱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大钱,”他说,“你帮我看看。”
大钱没有声音。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方孔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过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瓮里说话。
“老板,您要看什么?”
“看气。看看邺城商户的气。”
大钱沉默了一会儿。“老板,商户的气,不是一个人看得了的。几百家商户,几百团气。有的灰,有的黑,有的黄,有的青。灰的是要倒的,黑的是要赔的,黄的是能赚的,青的是有后劲的。您要我帮您看哪团?”
“看最多的那团。”
大钱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多的那团是灰的。灰的气,快散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把大钱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院子都盖白了。
他要想办法。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灰色的气。
元日过后,他开始在东西两市走动。以“平安小押”东家的身份。他请了几家商户的东家吃饭,在醉仙楼摆了一桌。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小商号的主人,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铁的。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悬鱼端起酒杯,先敬了一圈。
“各位,”他说,“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说一件事。邺城的生意,不好做。阀门压着,官府盘着,大商号挤着。咱们这些小家小户,单打独斗,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一个卖布的东家放下筷子,看了陆悬鱼一眼。
“陆老板,您说得对。可咱们能怎么办?阀门家大业大,官府胳膊粗,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只能忍。”
“忍不是办法。”陆悬鱼说,“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您说怎么办?”
“抱团。”
卖布的东家愣了一下。“抱团?”
“抱团。咱们几家合在一起,进货的时候一起进,卖货的时候各卖各的。进货量大,能压价。出货不抢,不压价。遇到官府摊派,一起说话。遇到大商号欺压,一起扛。”
桌上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卖粮的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在邺城做了三十年的粮食生意。他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儿。
“陆老板,您说的这个抱团,不是新鲜事。别的地方也有,叫‘行’。”
陆悬鱼眼睛一亮。“行?”
“行。做同一行生意的商户,合在一起,叫‘行’。行的规矩,统一定价,统一进货,统一应对官府。谁坏了规矩,大家一起收拾他。”
陆悬鱼点了点头。“赵老说得对。咱们就按这个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悬鱼一家一家地跑商户。不是去说服,是去聊天。他坐在人家的铺子里,喝茶,听人家诉苦。卖布的抱怨布价跌得太快,卖粮的抱怨粮价涨不上去,卖盐的抱怨官盐太贵私盐太乱,卖铁的抱怨铁矿被郑家垄断了。他听完了,就说一句话。
“咱们一起想办法。”
慢慢地,商户们开始信任他。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听得懂。他当过杂货铺老板,开过当铺,知道做小生意的难处。他知道一匹布进价多少、卖价多少、运费多少、税费多少、能赚多少。他知道一石粮从地里收上来要经过几道手、每道手剥多少皮。他知道一斤盐的官价是多少、私价是多少、老百姓买得起的是哪种。商户们说的话,他听得懂。听得懂,就能聊到一块去。聊到一块去,就能一起做事。
到了正月下旬,已经有四十多家商户愿意加入行会。陆悬鱼在醉仙楼又摆了一桌,这次来了四十多人,坐满了整个大堂。大家推举陆悬鱼做行会的会长,没有一个反对的。卖布的赵老头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说:“陆老板这个人,实在。他帮咱们压过价,帮咱们对付过黑心商人,帮咱们跟官府打过交道。他当会长,我服。”众人跟着喊:“服!”陆悬鱼站起来,拱手行礼,没有推辞。
行会的名字叫“邺城商行”,入会的不收会费,自愿加入。规矩也不多,统一定价,统一进货,遇到官府摊派一起应对。谁坏了规矩,行会出面调停。调停不了的,大家一起跟他断生意。
消息传开,来入会的商户越来越多。先是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铁的,然后是卖酒的、卖茶的、卖药的、卖香的。到了二月底,入会的商户已经有一百多家,涵盖了邺城东西两市的大半小商号。
行会成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压几个欺行霸市的黑心商人。这几个人,仗着背后有阀门撑腰,在东西两市强买强卖,压价收货,高价出货,坑了不少小商户。陆悬鱼派人查了他们的底细,摸清了他们的进货渠道和出货价格,然后召集行会的商户统一行动——不卖给他们货,不买他们的货,不跟他们做生意。几轮下来,那几个黑心商人的生意就断了。他们找阀门告状,阀门派人来查,陆悬鱼把行会的规矩摆出来,说是商户自发组织的,不违法,不违规,阀门也挑不出毛病。那几个人只好灰溜溜地关了铺子,搬出了邺城。
消息传遍了整个邺城,商户们拍手称快。陆悬鱼的名声一下子起来了,连那些没有入会的商户,也纷纷托人来问入会的条件。到了正月底,邺城商行的会员已经超过了两百家。在邺城的商户中间,陆悬鱼说的话,比官府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一天,陆悬鱼接到一封帖子,不是沈茯苓收的商函,也不是白清带回来的请柬,是一封盖着皇帝玺印的密信。
信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只有几行字:
“悬鱼兄,明日酉时,御书房。朕备了一席薄酒,请兄与石将军同来。勿辞。”
陆悬鱼看完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第二天酉时,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袍,去了皇宫。慕容冲的御书房在太极殿的西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放着一只铜炉,炉里的炭火还旺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石虎已经到了,坐在椅子上,穿了一身便服,还是显得肩膀太宽,袖子太长。他看见陆悬鱼进来,站起来,抱了抱拳。
“悬鱼老弟。”
陆悬鱼还了一礼。“石将军。”
慕容冲从里间走出来,穿了一件玄色的便服,头发用木簪束着,露出清瘦的脸。他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少了一些,但眼角还是有一丝淡淡的疲倦。他看见陆悬鱼和石虎,笑了笑。
“坐吧。”
御书房里摆了两张桌子。主桌在上首,慕容冲独坐,面前铺着明黄色的桌布,绣着暗纹的龙纹。客桌在下首,陆悬鱼和石虎分坐两侧,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没有纹饰,但质地也是上好的蜀锦。
菜是御膳房做的,一共十二道。凉碟四品:酱牛肉、卤鸡爪、拌海蜇、腌萝卜。热菜八品:黄河鲤鱼焙面、汴京烤鸭、相州扒羊肉、洛阳燕菜、怀庆驴肉、郑州熘鱼焙面、开封灌汤包、酸辣肚丝汤。酒是御用的陈年杜康,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上面盖着御玺的印。
这些菜,都是北方的名菜。黄河鲤鱼焙面是汴梁的名菜,鲤鱼是从黄河里现打的,活蹦乱跳地送到御膳房,杀洗烹制,出锅时鱼身上盖着一层细如发丝的焙面,浇上糖醋汁,色泽红亮,酸甜适口。汴京烤鸭是从汴梁请来的烤鸭师傅做的,鸭子选用的是填鸭,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用薄饼卷着葱丝黄瓜丝甜面酱吃,肥而不腻。相州扒羊肉用的是相州的山羊肉,加了几十味香料,小火扒了三个时辰,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洛阳燕菜是用萝卜丝做的,刀工精细,丝丝分明,配上高汤,清淡爽口。
慕容冲端起酒碗,先敬了陆悬鱼和石虎。
“悬鱼兄,石将军,这一碗,朕敬你们。去年元宵夜的事,朕一直记着。没有你们,朕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石虎端起碗,一口干了。“陛下,这话您说重了。臣的命是陛下的,说多了就生分了。”
慕容冲笑了笑,也干了。陆悬鱼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杜康入口绵软,不辣不呛,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
酒过三巡,慕容冲放下筷子,看着陆悬鱼。
“悬鱼兄,朕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陛下请说。”
“邺城的城防,朕一直在抓。石将军的镇北营,现在已经扩到一万人了。兵有了,粮有了,但兵器、盔甲、马匹,还缺很多。朝廷的国库,你也知道,空的。王导把持着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到镇北营手里,十成剩不到三成。”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慕容冲端起酒碗,又放下。“朕想让你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军用物资的生意。”
石虎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他看着慕容冲,又看了看陆悬鱼,没有说话。
慕容冲继续说:“朕的意思是,让你在邺城开一间铺子,专门做军用物资的生意。兵器、盔甲、马匹、粮草、军服、帐篷,只要是镇北营需要的,都从你这间铺子买。银子从国库出,不经过户部,直接拨给你。”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这个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朝廷有规矩,军用物资要由兵部统一采购,户部统一拨款。绕开兵部和户部,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慕容冲的声音很平静,“朕是皇帝,朕定的规矩,就是规矩。”
陆悬鱼看着他,看了几息。“陛下,臣不做违法的事。”
“不违法。朕会下一道密旨,授权你经营军用物资。兵部那边,朕会让裴文昭去打招呼。户部那边,绕开王导,直接走内库的账。内库是朕的私库,不归户部管。”
陆悬鱼想了一会儿。“陛下,这个生意,臣可以做。但臣有一个条件。”
“说。”
“账目要公开。每三个月,臣把账本送到陛下手里,陛下派人查。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库存多少,一笔一笔都要写清楚。臣不想被人说成发国难财的奸商。”
慕容冲笑了。“好。朕答应你。”
石虎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陛下,臣也有一句话。”
“说。”
“镇北营的军资,臣自己会管。谁送来的东西,臣亲自验。质量不好的,退回去。数量不对的,退回去。送东西的人手脚不干净的,臣砍他的脑袋。”
慕容冲看着他。“石将军,你是信不过悬鱼兄?”
“信得过。”石虎说,“但规矩是规矩。臣不能因为信得过,就不验货。镇北营一万弟兄的命,都在这些物资上。臣不能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陆悬鱼端起酒碗,跟石虎碰了一下。“石将军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三个人都笑了。
慕容冲把碗里的酒干了,放下碗,看着陆悬鱼。
“悬鱼兄,朕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的铺子,朕会派人帮你打理。不是监视你,是帮你。户部那边的手续,兵部那边的批文,内库那边的拨款,都需要有人跑腿。朕身边有几个可靠的人,做事稳当,嘴也紧。你挑一个,做你的副手。”
陆悬鱼想了想。“臣不需要副手。臣需要一个人跑腿。跑腿的人,不碰账,不碰钱,只管送信、跑手续。”
“行。”慕容冲点了点头,“朕让周延去。你认识他,元宵夜守昭阳殿的那个。”
“臣认识。”
“那就这么定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悬鱼和石虎从皇宫里出来,走在邺城的街道上。街上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石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悬鱼老弟。”
陆悬鱼也停下来。“石将军。”
“那间铺子,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陆悬鱼想了想。“平安军需。”
石虎点了点头。“好名字。平安。平安。”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老子以前是个流民,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管着一万人的镇北营,还有一间叫平安的军需铺子供着。老子这辈子,值了。”
他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大,在月光下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着,嗒,嗒,嗒。
第二天,陆悬鱼便开始着手落实慕容冲的密令。他很快便筹措出“平安军需”的店铺开张事情。几日后周延到任,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永宁坊的书房里等他的吩咐。
“陆大人,兵部的批文裴大人已经盖了章,户部那边的账走内库,不经过王导。您只管进货,银子三天之内到账。”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列好的军需清单——三千把刀、两千副甲、五百匹马、一千石粮。他把清单交给周延,让他先去兵部备案,再去内库请款。
周延接了清单,行了礼,转身走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有了军需生意的授权,他之前存着的银子和从通源取出的本金便有了更好的用途。他决定在粮食贸易的基础上,再增加一项——建设兵器坊,自己打造兵器供应镇北营。
粮食生意继续由白清跑,兵器坊的事他亲自盯着。选址在西市北巷,紧挨着崔钰管的库房,占地三亩,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是打铁铺和库房,后院是工匠的宿舍和食堂。陆悬鱼从相州牵口冶请来了几个老铁匠,又从邺城的铁匠铺里挖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徒弟。打铁炉子支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铁锤叮叮当当地敲,从早到晚不停歇。
第一批打造的兵器是刀,用的是灌钢法,炼出来的钢既坚硬又坚韧,比普通的百炼钢省时省力,性能却不差。老铁匠姓周,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的铁匠活,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了一眼陆悬鱼画出来的刀样,点了点头:“陆老板,这把刀能打。但要出好钢,得用好炭。”陆悬鱼说:“炭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办。”他从并州定了一车上好的木炭,专供兵器坊使用。
二月上旬,“平安军需”在邺城东市正式开张。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临着主道,人来人往。门口挂着一块匾,字是慕容冲亲笔写的——“平安军需”四个字,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铺子里卖的东西,跟普通商铺不一样。兵器架、盔甲架、马鞍架,摆得整整齐齐。货架上放着刀枪剑戟、弓箭弩机、皮甲铁甲、马鞍马镫、帐篷绳索、粮袋水囊。每一件货品都贴着标签,写着产地、规格、价格。
兵器坊打造的第一批刀也摆上了货架,刀身乌黑,刀刃雪白,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来看货的军需官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听见清脆的响声,点了点头。
石虎的镇北营是第一家客户。他派人来提了三千把刀、两千副甲、五百匹马、一千石粮。周延跑通了兵部和户部的手续,裴文昭在兵部的批文上盖了章,内库的银子直接拨到了“平安军需”的账上。银子到账的那天,沈茯苓拨了一夜的算盘,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陆悬鱼。
“老板,银子到了。一万三千两。”
陆悬鱼接过账本,看了一眼,还给她。
“留好周转,剩余存定期。”
沈茯苓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老板,谢姑娘又来信了。”
“拿来。”
谢道韫的来信,每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这个月的信,写得有些不一样。
信的开头还是“陆公子见字如晤”,但写着写着,笔调就淡了下去。
“洛阳的桃花开了。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花瓣落在肩上,我没有拂。想起去年此时,金谷园中初见,你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当时想,这个人,心里装着事,装了很多年。如今想来,谁心里没装着事呢。只是有的人愿意说,有的人不愿意说。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是这桃花年年开,年年落,不知道还能看几年。”
后面又有一段:
“夜里听见洛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听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会稽,夜里听见的是山风,不是水声。山风是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那时候不知道叹息什么,现在知道了。叹息的是留不住。留不住光阴,留不住人,留不住自己。”
信的末尾,她附了一首诗:
“又见东君到洛城,桃花依旧笑风轻。去岁此时人面在,今年花下独徐行。芳菲易老春易逝,锦瑟难停水难平。寄语南飞双燕子,来年莫负旧时盟。”
另一首诗写在信纸的背面,字迹比正面淡一些,像是写完又犹豫过,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洛水东流不复回,桃花落后客难来。一春心事凭谁说,独坐西窗对月开。烛影摇摇人寂寂,更声点点夜哀哀。欲将锦字托鱼雁,又恐鱼雁不肯载。”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那两首诗在他脑子里转着,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来,吹过去,不冷,也不暖,只是让人心里微微地发涩。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他一个开当铺的,能写什么?写“今天收了几个铜板”?写“铺子里的米价涨了”?谢道韫是天下第一才女,他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她。
沈茯苓每次把信递给他,都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石虎治军严厉,在邺城是出了名的。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城东大营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在校场上列队,练刀、练枪、练弓箭。石虎站在高台上,嗓门大得像打雷。
“刺!收!刺!收!稳住下盘!”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士兵,谁的动作不标准,他就跳下高台,亲自纠正。他的手很重,一巴掌拍在士兵的背上,拍得人一个趔趄。但没有士兵抱怨。因为他们知道,石虎对自己更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最后一个睡觉。他吃士兵一样的饭,穿士兵一样的衣服,睡士兵一样的铺。他跟士兵们说,老子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你们吃这点苦,算个屁。
石虎治军严厉,但对百姓秋毫无犯。他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当场砍了。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当场砍了。谁要是敢调戏妇女,当场砍了。三条命令,用红纸写了,贴在大营的门口,每一个进出的士兵都能看见。
每季度,陆悬鱼以赈灾的名义,暗中资助军资。不是银子,是粮食和布匹。粮食从青州运来,布匹从冀州采购,走“平安军需”的账,记作“赈济流民”。石虎收到物资,从不问来历,只是派人验收入库,然后写一张收条,盖上镇北营的印章,让周延带回去。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石虎的忠心,只给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冲,一个是陆悬鱼。
慕容冲是皇帝,他跪。陆悬鱼不是皇帝,他不跪。但他对陆悬鱼的态度,比对谁都客气。他叫陆悬鱼“悬鱼老弟”,从来不加“陆大人”三个字。他说,悬鱼老弟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上官。
私下里,石虎安排了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陆悬鱼的商铺。一队十二个人,都是从流民营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石虎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的。他们穿着便服,分散在永宁坊、东市南街、西市北巷,日夜巡逻。不惊扰百姓,不打扰生意,只是看着。
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悄悄跟上。看见有人闹事,就悄悄按倒。平安小押的三间铺子,开张以来没有出过一起偷盗、抢劫、闹事的事。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暗处挡着。
陆悬鱼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谢过石虎。不是不想谢,是不知道怎么谢。石虎要的东西,陆悬鱼给不了。他要的是慕容冲的江山稳如磐石,要的是镇北营的弟兄们活着,要的是这个世道变好一点。这些东西,陆悬鱼也在要。两个要一样东西的人,不需要说谢。
建武二年二月底,邺城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风也变得软了。
陆悬鱼在永宁坊的书房里看账本,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沈茯苓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陆悬鱼一眼,转身出去了。
陆悬鱼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
“陆公子见字如晤。去岁金谷一别,忽忽将近一年。洛阳的桃花又开了,洛水边的游人又多了起来。今年清谈会定在三月中下旬,地点还在金谷园。我拟了一个题目——‘论势’。不是那些空谈玄理的名士们惯常论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我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陆公子若来,一定不会失望。另,阮嗣宗最近常去一家酒肆。陆公子若想找他,不妨碰碰运气。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阮籍。那个在金谷园里弹琴唱歌的灰衣人,那个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崖壁的孤魂,那个蹲在墙根下端着酒碗说“看看你还能干什么”的狂生。他还在洛阳。他还在酒肆里喝酒。他还坐在那里。
陆悬鱼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是浅黄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茶叶,沉不下去。
他要去洛阳。不是为了清谈会,是为了阮籍。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沈茯苓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要敲门。
“老板,这几本账您要是不看,我就先收起来了。”
“看。你先放着。”陆悬鱼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茯苓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洛阳。”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一下就走。”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谢姑娘的信里,说了什么?”
陆悬鱼想了想。“说洛阳的桃花开了。还写了两首诗。”
沈茯苓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写了什么?”
“写的是春天快过完了,人还没来。”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账本,走进了对面的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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