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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


比干是商王太丁的次子。
他出生的时候,朝歌城的占卜师们同时看见了一颗赤星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悬在商朝宗庙的上空,三日不落。太卜问吉凶,占卜师烧了九片龟甲,裂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此子生而克己,死而成圣,其心可碎,其诚不灭。
太丁给他取名叫“砥”。
砥,在商代的甲骨文里,是一个人站在石头上,石头下面压着一把刀。太丁说,砥不是刀,砥是磨刀石。刀能杀人,砥不能。砥只能把自己磨碎,让刀变快。商朝需要一把快刀,太丁自己当不了刀,他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比干就是那块石头。
比干的母亲是有莘氏的女儿,太丁的正妃。她抱着婴儿站在宗庙前,对着那颗赤星叫了一声“砥儿”。这一声叫出去,三千年没有消散。它悬在天界与人间的薄雾里,等着有一天被人听见。
比干十岁那年,太丁把他托付给了商容。
商容是三朝元老,历经武丁、祖庚、祖甲三朝。朝中没有人不怕他。他学问大,脾气也大,武丁时候的酷吏怕他,祖庚时候的外戚怕他,祖甲时候的宠臣也怕他。但很少有人知道,商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天界的云栖阁待过。
那是商容二十岁那年的事。他游历首阳山,误入一座古洞。洞很深,他在里面走了三天三夜,水尽了,粮绝了,腿也走断了。他爬着爬着,看见前面有一道光。他爬向那道光,爬了三天三夜。当他终于爬出洞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天界第二十一重天的云海上。
云栖阁在第二十一重天。
接住他的是一个白发老翁,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老翁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商容说了。老翁说,三百年没有人从人间上来了。商容问,天界的一天是人间的一年,我走了三天三夜,人间过了多久?老翁说,三年。商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家人以为我死了。老翁说,也许吧。
云栖阁的人收留了商容。他们教他读天书,教他观星象,教他辨气运。天书不是纸上的字,是天上的星。云栖阁的人指着北方的天空说,你看北斗。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天枢是轴,天璇是柄,天权是枢纽。天枢院的名字就从这里来。他们指着东南方说,你看大火。大火星是商朝的命星,亮的时候商朝兴,暗的时候商朝亡。玄坛殿的源头就在这里,兵主蚩尤的意志就是大火星的意志——赢。他们指着西南方说,你看不见那里有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暗区。幽冥司就在那片暗区的下面。泰山府君的柏树种在泰山顶上,根扎进地府,枝叶伸到天界。幽冥司的人看不见府君,府君也不见他们。府君的柏树只是长着。
商容在云栖阁学会了看人的气运,听天地的呼吸,辨三界的脉搏。他学会了从一个人的头顶上看他的过去和未来,从一颗星的明暗里看王朝的兴衰,从一缕风的走向里看三界的平衡。
但云栖阁的阁主告诉他,这些本事不是云栖阁的。这些本事是上古一位存在的。祂在天庭建立之前就在了,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三界形成,见过通界石坠落。祂不属任何一派,不在天枢院,不在玄坛殿,不在幽冥司。云栖阁只是祂当年修行时歇脚的地方。祂走的时候留下两样东西——一卷天书,一句偈语。天书藏在云栖阁正堂的暗格里,偈语刻在门口的柱子上。
商容每天都看见那行字,看了三百年。“心者,神之舍也。舍在而神归,舍毁而神散。天地反复之日,新心生,天道改。”
他问阁主这句话什么意思。阁主说,等一个人。等一个心被挖出来还能活着的人。他的心会碎成千万片,散落在人间。每一片都是一滴眼泪,每一滴眼泪都是一个人——一个被他劝过的人,一个被他救过的人,一个被他感动过的人。等那些眼泪都流干了,等那些人都死了,等那些人的后代都忘了,他的新心就会长出来。
新心长出来的时候,天道就改了。
商容问那个人是谁。阁主说,不知道。只知道他生在帝王家,长在朝歌城,死在纣王的刀下。商容沉默了很久,说,那是我的学生。
商容没有留在天界。他辞别云栖阁,回到人间。阁主问他为什么走,他说天界没有苦人,看不见他们的气运。阁主沉默了很久,说,你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商容说,我知道。
商容回到朝歌的时候,武丁还在位。他入朝为官,从最底层的史官做起,一路做到了三朝元老。他把云栖阁的本事藏在心里,从不示人。他只看,不说。看天枢院的规矩在人间变成什么样子——酷吏当道,律法成了杀人的刀。看玄坛殿的胜负在人间变成什么样子——征伐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看幽冥司的因果在人间变成什么样子——善人饿死街头,恶人寿终正寝。
他看到了,记在心里,不说话。他在等一个人。
太丁把比干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商容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走过来。孩子的头顶上有一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商容看见了。他在云栖阁看了三百年的气运,对光很敏感。那团光是金色的,不是天命的金色,是心的金色。那颗心太亮了,亮得从头顶透出来。
商容蹲下来,看着比干的眼睛。“你叫什么?”
“比干。”
“你的小名呢?”
比干沉默了一下。“砥儿。”
商容点了点头。砥。磨刀石。把自己磨碎,让刀变快。他知道,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人。
商容教比干的第一课,不是读书,是看人。
“做官先做人,做人先看心。心正,人就正。心邪,人就邪。看心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对待比他弱的人、没有用处的人、得罪过他的人。大事可以装,小事装不了。”
比干问:“老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商容说:“从天上。天上有四大派系,管着三界的运转。天枢院管天规,定秩序。玄坛殿管征伐,掌杀伐。幽冥司管轮回,断生死。云栖阁管散仙,观气运。四大派系各据一方,明争暗斗,从不停歇。”
“他们为什么斗?”
“为了权。天枢院要定规矩,玄坛殿要打胜仗,幽冥司要断因果。规矩、胜负、因果,谁说了算?天枢院说天规最大,玄坛殿说胜负最大,幽冥司说因果最大。谁也不服谁。天道不管,它只看着。”
“云栖阁呢?”
“云栖阁不管。云栖阁的人只看。看天枢院的规矩怎么歪,看玄坛殿的输赢怎么变,看幽冥司的因果怎么断。看到了,记下来,藏在正堂的暗格里。等有一天,有人来取。”
比干问:“谁来取?”
商容沉默了很久。“那个人。心被挖出来还能活着的人。”
商容没有告诉比干,那个人就是他。天机不可泄。但他把云栖阁的本事一点一点地教给了比干。教他看人的气运,教他听天地的呼吸,教他辨三界的脉搏。比干学得很快。他十岁能看一个人的善恶,十二岁能从星象里看王朝的兴衰,十五岁能从风的方向里判断三界的平衡。
但他最擅长的,还是看心。他能看见一个人的心里装着什么——装着贪婪还是慈悲,装着恐惧还是勇气,装着别人还是只装着自己。他看见纣王的心里,曾经装着天下。后来天下慢慢变小了,变成了酒池,变成了肉林,变成了妲己的笑容,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欲望。最后,纣王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得像一座没人住的宫殿。
比干看见了,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劝。
比干在朝堂上劝了三年。纣王不听,他就跪在殿外等。跪一天,两天,三天。纣王不出来,他就一直跪着。膝盖跪烂了,血流在石板上,干了又流。有侍卫给他送水,他不喝。“王不出来,我就不喝。”
纣王终于出来了。他站在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比干。
“叔父,你总说我是圣人。圣人的心,是什么样子的?”
“圣人之心,七窍玲珑。”
“那我想看看叔父的心,是不是七窍玲珑。”
比干解开衣襟,露出胸口。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比干没有闭眼。他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看见血喷出来,看见那颗心被掏出来,还在跳。纣王凑近看了看,转身走了。
比干还站在那里。胸口是空的,血还在流。他没有死。他站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路过。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来告诉我,人无心,还能不能活。”
“人无心,当然不能活。”
比干倒下了。
比干的魂魄到了天界。四大派系的神仙围着他。
天枢院的人说:“此人其心已失,不可掌天规。天规要的是铁面无私,心软的人管不了。”
玄坛殿的人说:“此人不会打仗,不可掌征伐。打仗要狠,心软的人打不了仗。”
幽冥司的人说:“此人不断生死,不可掌轮回。轮回要的是断舍离,心软的人断不了。”
云栖阁的人没有说话。赤脚大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比干的魂魄。他想起商容。商容从云栖阁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间。
“来云栖阁吧。”赤脚大仙说,“云栖阁什么也不管。”
比干封神那天,上古的意志降临了。
不是祂们亲自来。祂们不亲自来。昊天从不出北极,蚩尤的尸骨埋在涿鹿,泰山府君的柏树种在泰山顶上,云栖阁的那位存在不知去了哪里。来的是祂们的意志,通过天象、通过龟甲、通过柏树的摇动、通过刻在柱子上的偈语,传递到三界。
天枢院的昊天降下一道旨意。旨意是用光写的,写在云栖阁的正堂里,亮了三息,灭了。从此再没有亮过。旨意说:“比干封神,位在文财。掌人间财运,司三界公平。其心虽失,其诚不灭。待天机至,其心自归。”天枢院的人看不懂最后一句。其心自归——心都没了,怎么归?但他们不敢问。昊天的光灭了,就是祂说完了。
玄坛殿的蚩尤没有降旨意。祂的意志是通过玄坛殿的殿主传达的。殿主是个武将,身上有九黎的纹身,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他说:“兵主不管文财的事。文财归云栖阁。”说完转身走了。玄坛殿的人知道,蚩尤不关心比干。蚩尤只关心赢。比干是输的人,蚩尤看不见输的人。
幽冥司的泰山府君也没有降旨意。府君的柏树在泰山顶上摇了三下。幽冥司的人说,府君的意思是——知道了。三下是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是管还是不管?没人知道。府君的柏树只是摇,摇完了就停了。
云栖阁的那位存在,没有来。祂走的时候留下的偈语还刻在柱子上。“心者,神之舍也。舍在而神归,舍毁而神散。天地反复之日,新心生,天道改。”三千年了,字迹没有模糊,也没有更清晰。
比干站在云栖阁的正堂里,看着那行字。他问赤脚大仙:“祂还会回来吗?”
赤脚大仙说:“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祂从来没来过。”
比干在云栖阁待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什么都没管,什么都没争,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人间。
他看见孔子周游列国。那个老头在陈蔡之间断粮了,饿得走不动路,弟子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子路气冲冲地来问他,君子也有穷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比干站在云海上,看着那个老头,想,这个人有心。他的心是热的,热得能暖天下人。但孔子不是他要找的人。孔子的心太正了,正得像一块方砖,放在哪里都不歪,但放在哪里都不合槽。
他看见屈原站在汨罗江边。那个大夫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对着江水念诗。念完了,抱起一块石头,跳进去了。比干看着江水上的涟漪,想,这个人有心。他的心是苦的,苦得连江水都化不开。但屈原不是他要找的人。屈原的心太清了,清得容不下一粒沙,也容不下一丝妥协。
他看见司马迁被关在牢里。那个史官被割了身子,伤口还在流血,但他趴在竹简上写字。写了一辈子,写了一部史书。比干看着那些竹简,想,这个人有心。他的心是硬的,硬得连刀都砍不动。但司马迁不是他要找的人。司马迁的心太沉了,沉得装下了三千年的历史,装不下一个人的悲欢。
他看见诸葛亮死在五丈原。那个丞相握着笔,笔下的纸上写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比干看着那支笔,想,这个人有心。他的心是亮的,亮得能照见天下。但诸葛亮不是他要找的人。诸葛亮的心太忙了,忙得没时间疼。
他看见杜甫在湘江上。那个诗人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睡在一条破船里,外面下着雨,船里漏着水。他还在写诗,写人民的苦,写战乱的痛,写自己的老病。比干看着那条破船,想,这个人有心。他的心是软的,软得能装下天下人的苦。但杜甫不是他要找的人。杜甫的心太大了,大得装下了天下,装不下自己。
这些人都有心。但他们的心不是比干的心。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是比干要找的那个人。比干要找的那个人,没有孔子的正,没有屈原的清,没有司马迁的沉,没有诸葛亮的亮,没有杜甫的大。他有的是——一颗在泥里滚过、在水里泡过、在火里烧过,却还没有碎的心。
建武元年春,邺城平安巷杂货铺。
比干穿着一件破道袍走进那间杂货铺。他不是专门来的,他是路过。他经常路过人间,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那天他路过邺城,看见城里有个人头顶上有一团很淡很淡的金光。那金光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比干看见了。他看了一辈子的人,对光很敏感。
那个人叫陆悬鱼。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有些黄,像是没吃饱饭。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是指节和虎口上的老茧——那是搬货搬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不因为是道士就恭敬,也不因为是乞丐就轻慢。他只是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比干在他身上看见了一颗心。一颗在泥里滚过、在水里泡过、在火里烧过,却还没有碎的心。这颗心不大,装不下天下。这颗心不亮,照不亮别人。但这颗心是完整的。没有被挖过,没有被切过,没有被踩碎过。它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扑通扑通地跳着。
比干坐在杂货铺里,喝着佘来的酒,看着陆悬鱼。他忽然觉得胸口的那片虚空动了一下。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回应了一下。三千年来,他的胸口从来没有动过。那片虚空一直空着,空得像一口枯井。但刚才,它动了一下。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陆悬鱼正在看着他。
比干说了一句话——“就你了。”不是对陆悬鱼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他走出杂货铺,站在巷口,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云栖阁门口柱子上的那行字,三千年没有动过,此刻好像亮了一下。不是光在亮,是字在呼吸。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此刻,比干坐在云栖阁的静室里,一只手按在胸口。
云栖阁在第二十一重天。静室很小,三丈见方。一桌、一椅、一榻、一案。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两只茶碗,壶是人间带来的,已经用了很多年,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铜丝箍着。案上放着几卷竹简,竹简的绳子断了,散开着,露出里面的字迹——那是比干年轻时抄的《尚书》,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
窗外,云海翻涌。云海在脚下翻涌,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云海下面,是人间。人间下面,是洛阳。
比干闭上眼睛。他看见陆悬鱼站在洛阳城头,望着洛水东流。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看见那颗心,在跳。扑通,扑通,扑通。那颗心跳得很稳,不急不缓,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知道要去哪里,也知道路很远。
他的胸口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是虚空在动,是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地底深处,终于开始发芽了。它顶开泥土,顶开石头,顶开压在上面三千年的虚空,露出一点点嫩芽。那嫩芽很弱,弱得像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会断。但它确实在那里。
天机未到。新心还没有长出来。但种子已经发芽了。
比干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云海。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下界。
窗外的云海翻涌着,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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