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地图上的亮线,终于在废墟最深处停住了。
陆悬鱼举着油灯,照了照四周。
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虚空,连个鬼影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陆悬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不是一双眼睛,是无数双眼睛,藏在灰雾里,藏在地上那些裂缝里,藏在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
“崔钰,”他压低声音,嗓子都有点发干,“是不是被骗了?”
崔钰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那地面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都是灰蒙蒙的,像是雾气凝结成的。可崔钰的手伸下去,竟然陷了进去,像是摸进了水里。他往下按了按,整条手臂都没进去了,却还是摸不到底。
崔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下面。”
陆悬鱼愣了一下,也蹲下伸手摸了摸。
冰凉。
不是那种摸到冰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他的手指刚碰到那层灰雾,整条手臂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又冷又麻,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他硬着头皮往下按,那灰雾黏稠稠的,像化不开的浆糊,把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吞进去。一直按到肩膀,还是摸不到底。
“这……”他抽回手,手臂上全是细密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过。
崔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下去。”
陆悬鱼看着那团诡异的雾气地面,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可都已经到这儿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往下一跳。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下坠,而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拖。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下传来,像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踝,拼命往底下拽。他睁不开眼,也喊不出声,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拖着,穿过一层又一层黏稠的灰雾。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惨叫,还有人在低声细语,像在说悄悄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那股力量瞬间消失,那些声音也戛然而止。
陆悬鱼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他低头一看,手臂上那些红点变成了青紫色,像淤血一样,密密麻麻一片。
崔钰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太好。
“这是……”
“地下。”崔钰说。
陆悬鱼点点头,举着油灯往前走。
通道两边是土墙,不,不是土墙,是肉墙。那些土是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体内。墙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幽幽地泛着绿光,可那光不是暖的,是冷的,照在身上像刀子刮过。
通道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陆悬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可每一次回头,都只有崔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忽然分岔了。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前面一条,后面还有一条——不对,后面那条刚才还没看见,现在忽然冒出来了,像个活物似的,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陆悬鱼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条通道又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了。
崔钰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地上。
陆悬鱼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的脚印,是别人的。那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可那些脚印不是踩出来的,是刻出来的,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有的脚印往外走,有的往里走,有的在原地转圈,一圈一圈,不知转了多少圈。
陆悬鱼顺着那些脚印看去,看见墙角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举着油灯靠近,那团东西忽然动了动。
是一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一个长着孩子脸的鬼魂。他蜷缩在墙角,浑身青紫,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陆悬鱼凑近听了听,听清了。
“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
反反复复,就这三个字。
陆悬鱼心里一阵发毛,想走,可那鬼魂忽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可那眼白里,分明映着他的脸。
“你也来了。”鬼魂笑了,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你也来了,你也来了,你也来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快,最后变成一串尖利的笑声,在通道里回荡。
陆悬鱼头皮都炸了,转身就跑。
崔钰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通道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不,不是宫殿,是地牢。
四周是高大的石壁,石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窟,每一层都点着火把,火光把整座地牢照得通亮。那些洞窟里关着东西——有的关着人,有的关着鬼,有的关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他们有的在惨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疯狂地撞击石壁,还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石壁之间,横着无数铁链,粗的比人胳膊还粗,细的也有手指粗,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铁链上挂着各种刑具——有钩子、有锁链、有铁夹、有烙铁,还有陆悬鱼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火光下闪着森森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是血、是腐肉、是焦臭,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陆悬鱼站在入口处,腿都软了。
头顶传来一阵惨叫,他抬头一看,一个鬼魂被铁链吊在半空,几个鬼卒正在用烙铁烫他。那鬼魂浑身焦黑,惨叫一声比一声惨,可那些鬼卒笑得更大声,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旁边一个洞窟里,几个鬼魂挤在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外面。他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伤口还在流着黑血,可没有人管他们,他们就那么挤着,等死。
再往前,一个巨大的铁笼里,关着一群面目狰狞的怪物,有长着三个脑袋的,有浑身长满眼睛的,有嘴巴裂到耳根的。它们在笼子里疯狂地撕咬、咆哮、互相吞噬,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陆悬鱼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宫殿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把巨大的石椅。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高足有两丈,浑身笼罩在黑色的雾气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在雾气里幽幽发光,像两盏鬼火。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可周围那些鬼卒、那些刑具、那些惨叫,都围着他转。他是这一切的中心,是这座地牢的君主。
一个鬼卒押着一个鬼魂走到高台下,跪在地上,大声禀报着什么。那鬼魂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求饶。
石椅上那个黑影动了动。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也笼罩在黑雾里,看不清形状。他轻轻一抓,那个鬼魂就被吸了起来,飞到高台上,落在他脚边。
那鬼魂惨叫一声,瞬间没了声音。
黑雾里传来一阵咀嚼声,咯吱咯吱,像在咬什么东西。
陆悬鱼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比干说的那些话——
“第八届,幽冥司的,鬼王。生前是战国将军,杀人如麻。死后被选为财神代理人,那一百年里,他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杀得越多,力量越强。”
“他被天庭镇压后,困在幽州某个角落,至今还没出来。”
就是这儿。
第八届财神,厉渊。
陆悬鱼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想跑,可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崔钰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走。”
陆悬鱼点头,可还是迈不动。
就在这时,高台上那双血红的眼睛,忽然动了动。
它在往这边看。
陆悬鱼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一个念头——跑!
他转身就跑,崔钰跟在后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通道拼命跑,那些岔路、那些肉墙、那些刻在地上的脚印、那个长着孩子脸的鬼魂,全都从身边掠过。陆悬鱼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跑,跑,跑。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了。
陆悬鱼不敢回头,跑得更快了。
那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通道都在震动。头顶有碎石掉下来,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开裂,那些暗红色的肉墙在疯狂地扭曲、痉挛,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陆悬鱼一脚踩空,差点摔倒,被崔钰一把拽住。
两人跌跌撞撞跑到那团灰雾面前,二话不说往上跳。
那股巨大的力量再次出现,把他们往上拖。身后那轰隆声追到了脚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陆悬鱼的脚踝——冰凉、滑腻、像蛇一样,拼命往下拽。
陆悬鱼拼命蹬腿,可那东西越缠越紧,越拽越用力。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崔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牌子,就是那块通行牌,用力往下一拍。
一道金光闪过,那东西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陆悬鱼被那股力量猛地往上拽,穿过一层层灰雾,穿过那些哭声笑声惨叫声,最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颤抖,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崔钰也摔在旁边,脸色惨白,半天没动弹。
两人就这么趴着,不知趴了多久。
陆悬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上面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像铁箍一样,深深嵌进肉里。
他打了个寒颤,把裤腿拉下来盖住。
“崔钰,”他声音发颤,“刚才那个……”
崔钰没有回答。
陆悬鱼也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了。
那底下,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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