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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回望



2022年11月的第一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城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河生撑着伞,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像小时候母亲在砧板上剁饺子馅的节奏。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腿有些疼。关节炎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常年在船厂的阴冷环境里站着,膝盖受了寒,现在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他没有告诉林雨燕,怕她担心。他也没告诉李晓阳,怕年轻人笑话。他只是默默地忍着,走路的姿势稍微有些跛,但不太明显。
办公室的灯还没开,走廊里黑黢黢的。河生摸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锁孔。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他走进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从窗口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新鲜的氧气,整个人都清爽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查看邮件。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也有一些是垃圾邮件。他一条一条地看,该回复的回复,该删除的删除。其中有一封是陈江发来的,标题是“爸,我的论文开题报告”。河生点开,附件是一份Word文档,有十几页。他下载下来,仔细地看。
陈江的开题报告题目是《从黄河到大海:一个中国工程师的世纪跨越》。河生愣了一下,这不是写他自己吗?他往下看,陈江写的是他的故事——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孩子到航母专家的历程。论文引用了很多资料,包括方卫国写的那些报道,还有一些公开的文献。河生看着,眼眶有些湿润。他没想到,儿子会把他的故事当作研究对象。
他拿起手机,给陈江发了条微信:“报告看了,写得好。但不要太吹嘘爸爸,爸爸就是个普通人。”
过了一会儿,陈江回了一条:“爸,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河生笑了,没有再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看邮件。

上午十点,李晓阳来办公室找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陈总,这是第四艘航母的总体进度报告,您看看。”李晓阳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昨晚又熬夜了。
“你昨晚又没睡?”河生问。
“睡了,睡了三四个小时。”李晓阳打了个哈欠,“最近在赶一个方案,没办法。”
“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没事,年轻。”李晓阳笑了,“您年轻时不也这样吗?”
河生没有反驳。他年轻时的确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但现在他后悔了,因为身体确实垮了。胃病、高血压、脂肪肝、关节炎,一身的毛病。他不想李晓阳走他的老路,但他也知道,年轻人听不进去。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知道疼。
河生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报告很详细,记录了每一个系统的进度、每一个问题的解决情况、每一个节点的完成时间。他的眼睛花了,看得很慢,但他看得很仔细。李晓阳坐在对面,等着他的意见。
“动力系统进度滞后了。”河生指着其中一页说,“比计划晚了十天。”
“是的,核反应堆的安装比预期复杂。”李晓阳说,“我们正在赶。”
“通信系统呢?”
“通信系统进度正常,比计划还提前了五天。”
“武器系统?”
“武器系统也正常。”
河生合上报告,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动力系统是关键,不能拖。你跟核动力那边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加人加班。”
“已经沟通了。”李晓阳说,“他们说已经在加人了,但技术难度大,急不来。”
“急不来也要急。”河生说,“后面的舾装、试验都需要时间。动力系统拖一天,整个项目就拖一天。”
“我知道。”李晓阳说,“我会盯着的。”
河生点了点头。他看着李晓阳,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被孟教授催着赶着,压力很大。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他知道,孟教授是为他好。现在,他也成了催别人的人。角色换了,但责任没变。

中午,河生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带了一个饭盒,是林雨燕早上给他准备的——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苹果。他坐在办公室里,打开饭盒,慢慢地吃。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林雨燕的拿手菜。他吃了一块,想起了母亲做的红烧肉。母亲做的红烧肉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因为那时候穷,买不起好的肉,只能用五花肉,炖的时间也不够长。但他觉得,母亲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茶话会。
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还很小,大概四五岁。那年冬天,黄河结冰了,冰面很厚,可以走人。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到冰上去玩,他也要去。母亲不让,说危险。他不听,偷偷跑了出去。他在冰上跑啊跳啊,开心极了。突然,冰裂了,他掉进了水里。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在割。他拼命地喊,喊救命。大哥听到了,跑过来,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他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大哥背着他跑回家,母亲看到他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她赶紧给他脱掉湿衣服,用棉被裹住他,抱着他坐在火炉边。大哥去煮姜汤,嫂子去烧热水。他躺在母亲怀里,感觉母亲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像打鼓一样。
“妈,我错了。”他说。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她的眼泪掉在他脸上,滚烫滚烫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去冰上玩了。每年冬天,黄河结冰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次掉进冰窟窿的经历。现在,黄河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小浪底村也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但他还记得那个冬天的下午,记得母亲抱着他时的体温,记得眼泪掉在脸上的滚烫。

下午两点,河生去船厂看了看第四艘航母的建造进度。雨后的船厂空气清新,没有了往日的灰尘和烟尘。工人们已经开始下午的工作了,脚手架上又响起了电焊的嘶嘶声和锤子的敲击声。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舷梯,进入航母内部。
核动力舱在船体的最深处,需要经过好几道密封门才能进去。每一道门都很重,需要用力才能推开。河生推开门,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舱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的嗡嗡声和管道的流水声。核反应堆已经安装到位,巨大的压力容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河生站在反应堆前,仰头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敬畏。这是人类最复杂的科技之一,也是中国工业能力的象征。
“陈总,您来了。”负责核动力的工程师走过来,姓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是核动力方面的专家,从第一艘核潜艇就开始搞核动力,经验丰富。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反应堆主体安装完成了,正在安装辅助系统。”张工说,“预计年底前能完成。”
“质量呢?”
“质量没问题。”张工说,“每一个焊缝都探过伤了,每一个阀门都做过压力测试了。”
“好。”河生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张工笑了,“搞了一辈子核动力,这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河生也笑了。他看着张工,想起了那些默默无闻的核工业人。他们一辈子隐姓埋名,在深山老林里搞研究,在戈壁滩上做试验,在船厂的深舱里安装设备。他们的名字不为人知,他们的贡献却比山还重。

下午四点,河生回到了办公室。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方卫国打来的。
“河生,我写完了第一章,发给你看看。”方卫国的声音有些兴奋。
“这么快?”
“不快,写了一个月了。”方卫国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好,我看看。”
河生打开邮箱,下载了方卫国发来的文档。第一章的标题是《黄河的儿子》,写的是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小浪底村,写到了黄河,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父亲,写到了母亲。河生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写得太好了。”
“真的?”
“真的。我都看哭了。”
“那就好。”方卫国笑了,“我就怕写得不真实。”
“很真实。”河生说,“就像回到了那时候。”
“那就继续写。”方卫国说,“争取明年写完。”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暗了,乌云又聚拢过来,像是要下第二场雨。他想起了小浪底村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德顺爷讲的黄河故事,想起了母亲做的红薯稀饭,想起了大哥背着他跑回家的那个下午。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但它们永远活在他心里。

晚上,河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林雨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今天炖的鸡汤,你喝点。”她把碗放在桌上。
河生坐下来,喝汤。汤很鲜,鸡肉很嫩,里面还有红枣和枸杞。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味。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喝,脸上带着笑。
“好喝吗?”她问。
“好喝。”河生说,“你炖的汤都好喝。”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她看着河生,发现他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苍白。可能是因为最近按时吃药了,也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了。
“河生,我跟你说个事。”林雨燕说。
“什么事?”
“我想去北京看看江江。”林雨燕说,“好久没见他了,想他了。”
“好,什么时候?”
“下周。”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请几天假。”河生说,“我也想看看他。”
林雨燕笑了。“好,一起去。”

11月5日,河生和林雨燕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这一次,他们没有坐飞机,因为林雨燕说想看看沿途的风景。火车缓缓驶出上海站,穿过城市的楼群,进入郊区。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从江南水乡变成了华北平原。河生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坐火车去北京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刚刚接到第一艘航母的设计任务,心情激动又紧张。现在,他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但心情平静了很多。
“河生,你在想什么?”林雨燕问。
“想以前的事。”河生说,“想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
“那时候你什么样?”
“年轻,什么都不懂。”河生笑了,“现在老了,还是什么都不懂。”
林雨燕也笑了。“你什么都懂,就是不懂照顾自己。”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火车到北京时,已经是下午了。陈江来车站接他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瘦了,也高了,站在人群中很显眼。
“妈,爸。”他跑过来,接过林雨燕手里的包。
“瘦了。”林雨燕摸着儿子的脸,心疼地说。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江笑了,“走吧,我订了酒店,在学校附近。”
三人坐地铁去北大。地铁上人很多,陈江拉着扶手,林雨燕坐在座位上,河生站在她旁边。他看着窗外的隧道,想起了二十年前送陈江上小学的情景。那时候,陈江才六岁,背着新书包,拉着他的手,紧张得不行。现在,陈江二十岁了,上大三了,比他高了,比他壮了。
“爸,你看,那就是未名湖。”出了地铁,陈江指着远处的一片湖水。
湖水很清,倒映着博雅塔的倒影。垂柳依依,落叶飘飘,像一幅水墨画。河生看着未名湖,想起了黄河。黄河比未名湖大一万倍,但没有未名湖这么安静,这么诗意。黄河是野的,是狂的,是咆哮的。未名湖是静的,是雅的,是沉思的。
“真漂亮。”林雨燕说。
“妈,我带你们转转。”陈江说。
三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陈江给他们介绍每一栋建筑、每一处景观。他说,这是图书馆,那是教学楼,这是百年讲堂,那是静园草坪。他说得头头是道,像个专业的导游。河生听着,心里很欣慰。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世界了。

晚上,陈江带他们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餐馆不大,但很干净,做的是北京菜。陈江点了烤鸭、炸酱面、京酱肉丝、芥末墩,还有一瓶二锅头。
“爸,你喝点?”陈江举起酒瓶。
“喝点。”河生说。
陈江给他倒了一杯,又给林雨燕倒了一杯。林雨燕不喝酒,但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陈江放下酒杯,表情认真起来。
“什么事?”林雨燕问。
“我想出国留学。”陈江说,“去美国,读历史学的博士。”
林雨燕愣了一下,看了看河生。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想去美国?”
“因为美国的历史学研究水平高。”陈江说,“我想去学他们的方法,回来以后教中国的学生。”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爸爸支持你。”
林雨燕有些担心。“美国那么远,你一个人……”
“妈,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陈江说,“我能照顾自己。”
林雨燕还想说什么,河生拦住了她。“让孩子自己选择吧。他的人生,他自己做主。”
林雨燕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11月6日,河生和林雨燕去了八宝山革命公墓。他们去看孟教授和孟师母的墓。孟教授的墓在公墓的东区,墓碑上刻着“孟宪成同志之墓”。孟师母的墓在孟教授的旁边,墓碑上刻着“张淑芳同志之墓”。两人并排而立,像生前一样。
河生跪在墓前,点燃纸钱和香。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香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孟教授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目光坚定。照片上的孟师母也是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像一朵花。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他在心里说,“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林雨燕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没见过孟教授,但她知道孟教授对河生的意义。没有孟教授,就没有河生的今天。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离开。

11月7日,河生和林雨燕回到了上海。陈江送他们到火车站,依依不舍。
“妈,爸,你们保重身体。”陈江说。
“你也是。”林雨燕的眼泪掉了下来,“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火车开了,河生看着窗外的陈江,朝他挥了挥手。陈江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河生,你说江江去美国,安全吗?”林雨燕问。
“安全。”河生说,“美国没有那么可怕。”
“可是新闻上老是说枪击案、抢劫案……”
“那是少数。”河生说,“大部分地方还是很安全的。”
林雨燕还是不太放心,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十一
11月10日,河生回到了工作岗位。第四艘航母的建造工作继续推进,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核动力系统的辅助系统安装完成了,开始进行冷态测试。冷态测试是在不启动反应堆的情况下,测试系统的密封性、耐压性、功能性。测试需要一周时间,河生每天都要去现场看看。
“陈总,冷态测试一切正常。”张工报告。
“好。”河生说,“热态测试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准备充分一点,热态测试是关键。”
“我知道。”
河生站在核动力舱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管路和设备,心里涌起一种期待。热态测试是核动力系统最关键的测试,反应堆要真正启动,产生热量,推动汽轮机转动。如果测试成功,就意味着航母有了“心脏”,可以自己跳动起来了。
十二
11月1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大哥打来的,声音很兴奋。
“河生,我当爷爷了!”大哥在电话里喊。
“真的?恭喜恭喜!”河生也高兴起来,“男孩女孩?”
“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太好了!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你给起一个。”
河生想了想。“叫陈帆吧,帆船的帆。希望他将来乘风破浪。”
“好,就叫陈帆。”大哥笑了,“河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下周。”
十三
11月18日,河生回了河南。他去看大哥的孙子,小家伙白白胖胖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河生抱着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陈江也是这样的,白白胖胖的,闭着眼睛,睡得像个天使。
“哥,你孙子真可爱。”河生说。
“可爱吧?”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像他爸小时候。”
河生看着大哥,发现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今年五十四岁,看起来像六十四岁。这些年,他太累了。虽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身体已经透支了。
“哥,你身体咋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就是腿有时候疼,腰也不太好。”
“那你就少干点,大棚的事交给工人。”
“交给工人了。”大哥说,“我现在基本不管了,就是看看账。”
“那就好。”
河生在大哥家住了一晚。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农村的夜空很亮,银河清晰可见。河生想起了小时候,他和大哥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傻地看着天空,数星星。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大哥问。
“能。”河生说,“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对,看着咱们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星星,各自想着心事。
十四
11月20日,河生回到了上海。第四艘航母的热态测试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这是一项复杂而危险的工作,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和安全意识。河生每天都要去核动力舱看看,检查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陈总,热态测试的方案已经制定了。”张工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来找他。
“我看看。”河生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方案很详细,从启动到运行,从监测到应急,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
“这里,应急停堆的响应时间太长了。”他指着其中一页说,“应该是零点五秒,你写成了五秒。”
“哦,我看看。”张工接过来一看,果然写错了,“对不起,笔误。”
“笔误也不行。”河生说,“核安全没有笔误。”
“我马上改。”
河生把文件还给他,说:“改完再给我看一遍。”
“好。”
十五
11月25日,河生接到了一个好消息——第四艘航母的舰岛安装完成了。舰岛是航母的“大脑”,集成了航海、航空、通信、雷达、武器等十几个系统。它的安装完成,标志着航母建造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陈总,舰岛安装完成了。”李晓阳兴奋地跑来报告。
“好。”河生说,“质量怎么样?”
“全部合格。”
“走,去看看。”
河生跟着李晓阳走上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飞行甲板。河生站在舰岛的顶层,看着下面的甲板,心里涌起一种震撼。甲板很大,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灰色的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舰载机还没有上舰,但甲板上的各种设备已经安装好了,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一应俱全。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李晓阳问。
“2025年。”河生说,“还有三年。”
“三年,真快。”
“快什么?我觉得慢。”河生说,“国家等不及了。”
李晓阳点了点头。
十六
11月28日,河生收到了陈江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托福成绩单,114分,接近满分。
爸:
托福考完了,114分。申请美国大学应该够了。
我正在准备GRE,下个月考。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笑了。他给陈江回了一封邮件:
江:
成绩不错,爸爸为你骄傲。
好好准备GRE,考个好成绩。
需要钱就跟家里说。

十七
11月30日,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乌鸦停在树枝上,哇哇地叫着,声音有些凄凉。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1月30日,第四艘航母舰岛安装完成。”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还有第四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
“第四艘了。”他在心里说,“还有第五艘、第六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干下去。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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