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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远航(二)



会议在京西宾馆举行。京西宾馆是一座灰色的建筑,不高,但很庄重。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需要证件。河生拿出工作证,经过检查,走进大厅。大厅里很安静,铺着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巨幅山水画,画的是万里长城。河生看着那幅画,想起了黄河。黄河和长城,都是中国的象征。一个代表着水,一个代表着山;一个代表着柔,一个代表着刚。而他,一生都在与水打交道。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军方领导,有政府官员,有专家学者,有工程技术人员。河生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李晓阳坐在他旁边。
会议开始了。领导讲话,介绍第三艘航母的背景和意义。第三艘航母是中国航母发展的关键一步,将采用电磁弹射、全电推进、隐身设计等先进技术,整体性能达到世界先进水平。研制周期预计八年,2025年交付海军。
河生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八年,那时候他五十四岁,快退休了。这八年,将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八年,也是最关键的八年。他要把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智慧都投入到这艘航母上,不留遗憾。
“下面,请陈河生同志发言。”主持人说。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看着台下的人们,有熟悉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从事航母设计工作十六年,参与了第一艘和第二艘航母的设计建造。第三艘航母,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重大项目。我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台下响起了掌声。
会议持续了三天。第一天是总体部署,第二天是技术研讨,第三天是任务分工。河生作为总设计师,需要统筹协调各个分系统的工作,制定总体方案和技术路线。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有信心。

会议结束后,河生没有马上回上海。他去看望了孟师母。孟师母八十五岁了,身体越来越差,走路要人扶,吃饭要人喂。她住在干休所里,有保姆照顾,但还是很孤单。河生每次来北京,都会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帮她干点活。
“师母,我来看您了。”河生坐在床边,握着孟师母的手。
“河生,你来了。”孟师母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你瘦了。”
“师母,您也瘦了。”
“老了,吃不下东西。”孟师母说,“你老师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日子也不多了。”
“师母,您别这么说。”
“不说了。”孟师母摆了摆手,“河生,你老师生前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你。你要好好的,别辜负他。”
“师母,我会的。”
河生在孟师母家待了半天,帮她收拾了屋子,陪她吃了午饭。临走时,孟师母拉着他的手,说:“河生,下次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
“师母,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
孟师母笑了,没有说话。河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孟师母坐在床上,朝他挥了挥手。他的眼眶湿了。

回到上海后,河生投入了第三艘航母的预研工作。
预研是设计的前期阶段,主要是进行技术论证、方案比较、关键技术攻关。这个阶段不需要画太多的图纸,但需要做大量的计算和试验。河生作为总设计师,需要统筹协调各个专业的工作,制定总体方案。
“陈总,电磁弹射器的原理样机已经研制成功了。”李晓阳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电磁弹射器是第三艘航母的核心技术之一,比蒸汽弹射器更先进,体积更小,重量更轻,效率更高,维护更方便。但技术难度也更大,世界上只有美国掌握了这项技术。
“数据怎么样?”河生接过报告。
“全部达标,弹射速度、加速度、可靠性都满足要求。”
“好。”河生点了点头,“接下来是工程样机,要能在舰上实际使用。”
“需要三年时间。”
“三年,可以接受。”
河生放下报告,走到窗前。窗外,船坞里正在建造新的船体。那是第三艘航母的船体,虽然还只是一个雏形,但已经能看出它的庞大。它的体型比第二艘更大,线条更流畅,看起来更威武。河生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期待。他知道,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得意的作品。

十一月,河生回了一趟河南。
大哥在老家的别墅盖好了,三层,三百平方米,连装修花了八十万。别墅在翟泉村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视野很好。大哥说,等退休了,就回老家住,种种菜,养养花,钓钓鱼,过几天清闲日子。
“河生,你看看,这是你的房间。”大哥带他看别墅。别墅是欧式风格的,外墙贴了瓷砖,屋顶铺了红瓦,看起来像一座小城堡。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卧室,三楼是书房和露台。露台很大,能看到黄河,能看到邙山,能看到整个翟泉村。
“不错。”河生说,“花了多少钱?”
“八十万。”大哥说,“不贵。”
“八十万还不贵?”
“不贵。”大哥笑了,“你嫂子说了,住着舒服就行。”
河生也笑了。他知道,大哥这些年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现在日子好了,享受一下也是应该的。
“哥,你身体咋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说,“就是腿有时候疼,腰也不太好。”
“那你就少干点,大棚的事交给工人。”
“交给工人了。”大哥说,“我现在基本不管了,就是看看账。”
“那就好。”
河生在大哥家住了一晚。晚上,两人坐在露台上,看着黄河。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着奔向大海。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银一样闪亮。
“河生,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大哥问。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我也觉得值。”大哥说,“咱们从黄河边走出来,走到今天,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黄河,各自想着心事。

十二月,河生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孟师母去世了。
河生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审核图纸。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他没有擦。孟师母是他尊敬的长辈,对他像亲儿子一样。每次他去北京,孟师母都会给他做好吃的,给他缝衣服,帮他洗衣服。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生气,总是笑眯眯的。
孟师母的葬礼在北京举行。河生坐飞机去北京,参加了葬礼。葬礼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来了很多人——有孟教授的同事、学生,有孟师母的亲戚、朋友,还有军方和政府的代表。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孟师母的遗像。遗像上的孟师母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像一朵花。
葬礼结束后,河生走到孟教授的墓前。孟教授的墓在八宝山,墓碑上刻着“孟宪成同志之墓”。河生跪在墓前,点燃纸钱和香。火苗在风中跳跃,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孟教授,师母去找您了。”他在心里说,“您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

2018年的元旦,河生在上海的家里,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黄浦江上,烟花一朵朵绽放,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江面上,美得让人心醉。陈江和陈溪在客厅里看电视,笑得咯咯的。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年夜饭。
河生拿出手机,给方卫国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方卫国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三十二年了,咱们都老了。”
河生笑了。三十二年了,从高中到现在,他和方卫国的友谊走过了三十二个春秋。他们一起经历了高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一起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虽然走的路不同,但友谊一直没有变。
方卫国现在已经是《南方周末》的资深记者了,专门做深度报道。他跑遍了全国各地,采访了无数人,写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他得过新闻奖,出过书,上过电视,算是个名人了。但他还是那个方卫国,开朗、仗义、有理想。
河生想起方卫国送他的那本相册,从高中到现在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们的友谊。他翻开相册,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想起了那些青涩的岁月。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读书、打球、做梦。现在,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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