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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大河(一)



2013年的夏天,上海热得像蒸笼。
七月的黄浦江边,连风都是黏糊糊的,裹挟着水汽和柴油味,扑在人脸上,像是要把人蒸熟。河生从船厂回来,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他已经三十七岁了,头发比五年前又少了一圈,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刀刻出来的。但眼睛还是那样沉静,说话前还是习惯性地抿嘴,只是抿得更用力了些,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都抿在嘴里,不让它们跑出来。
第二艘航母的建造工作已经全面展开。与第一艘不同,这艘航母从设计到建造都是中国人自己完成的,没有参考任何外国图纸。船厂里,巨大的船坞中,航母的船体正在一点一点地长高。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脚手架上攀爬,电焊的火花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雨点,纷纷扬扬地洒落。河生每天都要去船厂,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慢慢成形。有时候他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陈总,您又来啦。”工人老李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老李是江苏人,在船厂干了二十年,参与了第一艘航母的建造,现在又接着干第二艘。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来看看。”河生说,“进度怎么样了?”
“快着呢。”老李指了指船体,“这个月又长了两米。照这个速度,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下水。”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陈总,您说这艘船,跟第一艘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河生说,“更大,更强,更先进。”
“那得多少钱啊?”
“钱不重要。”河生说,“重要的是它能保卫国家。”
老李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我儿子也在部队,当海军。他说,有了航母,咱们的海军就能走得更远。”
“对,走得更远。”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的船体。阳光照在钢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睛,想起了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个日子。那是2008年9月15日,天气也很好,阳光明媚。他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航母慢慢浮起来,眼泪流了下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十年的辛苦都值了。
现在,第二艘航母正在建造。他知道,这不会比第一艘容易,甚至会更难。因为要求更高了,技术更复杂了,时间更紧了。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有一个团队,有几百个像老李这样的工人,有无数默默无闻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他们和他一样,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陈总,走了。”老李掐灭烟头,重新戴上安全帽,爬上了脚手架。
“慢点,注意安全。”河生说。
“知道啦。”老李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回声。
河生在船坞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船厂的一栋小楼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墙上贴满了航母的结构图和时间表。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进度。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十几本,每一本都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设计、制造、施工中的每一个细节。这些本子是他的财富,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窗外,起重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交响曲。

八月中旬,河生回了一趟河南。
大哥打电话来,说陈江放暑假了,想回老家住几天。河生正好也想回去看看岳母,就带着林雨燕和两个孩子一起回去了。
火车到洛阳时是下午三点。大哥开着那辆面包车来接他们。陈江和陈溪看到大哥,都高兴地喊“大伯”。大哥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抱起一个,在每人脸上亲了一口。
“江江长高了,溪溪也长高了。”大哥说。
“大伯,我上二年级了。”陈江自豪地说。
“大伯,我上中班了。”陈溪也不甘示弱。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大哥把两个孩子放进车里,转头对河生说,“走吧,先回家。”
大哥的新房子在县城的新区,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方米。装修得不算豪华,但很实用。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厨房里装了抽油烟机和整体橱柜,卫生间里装了热水器和浴霸。虽然比不上上海的公寓,但在县城已经算不错的了。
“哥,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河生说。
“你嫂子收拾的。”大哥说,“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干净。”
嫂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饭马上好。”
“嫂子辛苦了。”林雨燕说。
“不辛苦,应该的。”
午饭很丰盛。嫂子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陈江和陈溪吃得满嘴是油,开心得不得了。
“河生,你瘦了。”大哥看着他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不累。”河生说。
“别骗我,我看得出来。”大哥说,“你要注意身体,别把身体累垮了。”
“知道了,哥。”
吃完饭,河生和大哥坐在客厅里喝茶。陈江和陈溪在阳台上玩,林雨燕帮嫂子收拾碗筷。
“河生,第二艘航母啥时候能造好?”大哥问。
“还早呢,至少三四年。”
“三四年,那时候你都四十了。”
“是啊,四十了。”河生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嘛。”大哥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瘦得跟猴似的,在黄河滩上跑来跑去。一转眼,你都当爹了,我也老了。”
“哥,你不老,才四十五。”
“四十五,不小了。”大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都白了一半。”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有些酸。大哥确实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手上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他这一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在矿上打工,差点死在矿井里。后来回家种地,供河生读书。再后来搞蔬菜大棚,起早贪黑,累出了一身病。现在虽然日子好过了,但身体却垮了。
“哥,你身体咋样?”河生问。
“还行,就是腿有时候疼。”大哥说,“医生说可能是关节炎,让少走路。”
“那就少走路,大棚的事请人干。”
“请着呢。”大哥说,“我现在基本不管了,都是工人在干。”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聒噪而热烈。
“河生,你说妈要是还在,看到咱们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大哥突然说。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该多高兴。”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她。”大哥说,“梦到她站在院子里,喊我们吃饭。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经常梦到母亲。梦里的母亲还是老样子,瘦瘦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灶台前做饭。他想跟母亲说话,但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伸手去拉母亲,但怎么也够不着。然后他就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哥,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河生说,“咱们过得好,她就高兴。”
“我知道。”大哥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想她。”

第二天,河生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黄河边。
黄河大堤修得很漂亮,柏油路面,两边种着柳树和杨树。大堤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江和陈溪从来没有见过黄河,兴奋得不得了。
“爸爸,黄河在哪?”陈江问。
“在前面。”河生指着远处,“看到那条亮闪闪的线了吗?那就是黄河。”
“好远啊。”
“不远,走过去就到了。”
河生牵着两个孩子,沿着大堤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黄河边。黄河在这里已经很宽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对岸的青山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水墨画。
“爸爸,黄河怎么是黄的?”陈溪问。
“因为黄河里有很多泥沙。”河生说,“这些泥沙是从黄土高原冲下来的。”
“那黄河的水能喝吗?”
“不能,太浑了。要经过处理才能喝。”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水。水很凉,她缩回手,甩了甩,咯咯地笑了。
河生站在河边,看着黄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想起小时候在黄河滩上玩耍的情景。那时候,黄河比现在野多了,水流湍急,浪花翻滚,声音像打雷一样。德顺爷说,黄河是一条龙,脾气不好,发起怒来能把整个村子都淹了。但大多数时候,黄河是温柔的,像一个慈祥的母亲,用她的乳汁滋养着两岸的土地和人民。
“爸爸,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玩吗?”陈江问。
“对,爸爸就在这里长大。”河生说,“那时候,这里有一个村子,叫小浪底村。爸爸就出生在那个村子里。”
“村子呢?”
“被水淹了。”河生指着河面,“就在这下面。”
陈江瞪大了眼睛。“村子在水下面?”
“对,修水库的时候,村子被淹了。”
“那你们住在哪?”
“搬走了,搬到翟泉村。”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问:“爸爸,你想那个村子吗?”
河生想了想。“想。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村子在水下面,回不去了。”
陈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黄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造航母。”
“好。”河生摸了摸他的头,“爸爸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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