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安远侯府飞檐翘角之上,朱红大门前两尊石狮昂首挺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府内正堂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映出屋内压抑的沉默。
安远侯府老太君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虽已年过六旬,但身形依旧挺拔,那双原本慈和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寒霜,扫过下方跪伏的下人,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下首站着的,是安远侯府管家周忠,他弓着腰,额角冷汗涔涔,双手捧着一份刚从外面传来的密报,声音颤抖着汇报:“老太君,消息确认了。柳氏奶兄周顺,被裴砚的人扣在裴府暗室已有五日,昨日傍晚,裴砚亲自提审,周顺,周顺撑不住,全招了。”
“招了?”老太君指尖猛地攥紧身下的扶手,指节泛白,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狠戾,“他倒是比本君预想的撑得久些。”
老太君早料到周顺知晓秘密,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松了口。周顺是柳氏一手提拔的心腹,当年假婚帖一事,他是唯一的经手人,只要他守口如瓶,裴砚就算查到蛛丝马迹,也难证真伪。可如今,他不仅招了,还把假婚帖、勾结宫中、甚至侯府是始作俑者的事,全盘托出,这无疑是在安远侯府的核心处,炸开了一道惊天缺口。
“裴砚那边,可有什么动作?”老太君看向周忠。
周忠躬身回话:“回老太君,裴砚提审周顺后,并未声张,依旧将周顺关押在裴府暗室,严加看管。只是,只是裴府那边,今日派人送了一份帖子过来,说是明日裴大人要请夫人回府小聚,名义上是谢夫人昨日帮忙解围,实则,实则怕是想借着这事,进一步试探我府。”
“试探?”老太君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裴砚这是觉得,本君会坐以待毙?还是觉得,沈昭宁那个丫头,真能翻出什么天来?”
老太君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温热的釉面,思索着。沈昭宁这个丫头,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个被柳氏拿捏、成不了气候的弃妇,可她像是突然开了窍。
更让她忌惮的,是裴砚。
裴砚身为当朝御史中丞,手握监察百官之权,为人沉稳多谋。
“来人。”老太君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身穿青衫的贴身丫鬟,躬身行礼:“老太君有何吩咐?”
“去,把沈姑娘的贴身丫鬟,叫春桃的,给本君请过来。”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就说,本君念在她伺候沈姑娘多年,想赏她些东西,让她来府里一趟。”
丫鬟领命退下,周忠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老太君,春桃是沈昭宁身边的人,如今沈昭宁与裴砚走得近,怕是,”
“怕什么?”老太君抬眼瞥了他一眼,“沈昭宁刚回裴府,身边人手不足,春桃又是她最信任的人,本君以赏人为由,她不会拒绝。本君要见春桃,不过是想从她口中,探探沈昭宁如今的底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道:“另外,备一份厚礼,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都配齐,再让柳氏准备几句软和话,明日沈昭宁来府时,本君亲自出面‘探望’。本君倒要看看,这个重生归来的丫头,到底有几分本事,敢跟安远侯府叫板。”
周忠连忙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裴府正院,沈昭宁正坐在窗前,借着烛火翻看裴砚连夜整理的婚书线索。纸上字迹工整,标注着当年沈、陆两家议亲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从媒人上门,到聘礼交接,再到婚帖传递,每一处都画着红圈,旁边附着详细的疑点分析。
“姑娘,老太君那边派人来了。”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声禀报,脸上带着犹豫,“说是要请您去安远侯府一趟,赏些东西。”
沈昭宁抬眸,手中的笔顿住,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安远侯府老太君?
她心中冷笑。老太君一向闭门不出,极少过问府中琐事,更不会主动召见她这个被陆家休弃的弃妇。如今突然派人来,必定没安好心。
“知道了。”沈昭宁放下笔,语气平静,“告诉来人,我明日便去。”
春桃一愣,忍不住劝道:“姑娘,安远侯府那边向来排外,您刚和陆家和离,去了怕是要受委屈。而且老太君突然召见,说不定是想试探您,您不如。”
“不必推辞。”沈昭宁打断她,眼底闪过锐利,“她想见我,我便去。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安远侯府的老太君,看看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她沈昭宁,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去安远侯府。”沈昭宁吩咐道,“挑一身素色襦裙,再配一支银簪,不必太过张扬。”
春桃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应声退下。
沈昭宁重新拿起纸笔,继续梳理线索。她知道,明日去安远侯府,必定是一场硬仗。老太君老谋深算,柳氏又阴狠狡诈,陆行舟更是懦弱无能,他们三人联手,必定会设下重重陷阱。但她不怕,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安远侯府的地盘上,撕开一道口子,逼出他们的真面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昭宁便起身梳妆。春桃为她梳了一个简约的垂挂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样,素雅中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一切准备就绪,沈昭宁坐上马车,朝着安远侯府驶去。
马车停在安远侯府朱红大门前,门房早已等候在一旁,见马车到来,连忙上前恭敬地掀开帘子:“裴夫人到,老太君在正堂等候。”
沈昭宁迈步下车,抬头看向侯府大门,门楣上“安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层层庭院,一路行至正堂。刚踏入门槛,便见上首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是安远侯府老太君。她身旁站着柳氏,身着一身粉色锦裙,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时不时扫过沈昭宁,带着一丝怨毒与警惕。
沈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上前,屈膝行礼:“沈昭宁,见过老太君。”
“免礼。”老太君声音温和,与传闻中的凌厉截然不同,她抬手示意身边的丫鬟搬来锦凳,“沈姑娘一路辛苦,快坐下吧。”
沈昭宁谢过,在柳氏下首的锦凳上坐下。
柳氏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沈昭宁面前:“昭宁妹妹,这是我特意让人泡的雨前龙井,你尝尝。昨日你在陆家,可是让我们陆家颜面尽失,姐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特意让老太君召你过来,好好赔个不是。”
沈昭宁看向柳氏,没有接那杯茶,只是淡淡开口:“柳氏不必如此。昨日陆家上门,并非我不给情面,而是陆家先违背和离约定,上门寻衅。我不过是自保罢了,何来赔罪之说?”
她的话直接利落,不给柳氏丝毫台阶,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见状,轻轻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昭宁说得是,陆家昨日确实做得不妥。不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你和嫁给裴大人,也是你的缘分。本君今日召你过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有一事想问问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听说,你近日在追查当年与陆行舟的婚事细节?还联合裴大人,揪出了柳氏奶兄周顺?”
沈昭宁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她抬眸看向老太君,语气平静:“回老太君,我不过是想查清当年母亲离世的真相,以及婚事的来龙去脉,并无其他意思。”
“真相?”老太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昭宁妹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周顺那厮不过是一时糊涂,说了些胡话,你不必当真。”
老太君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本君劝你,适可而止。你如今已是裴府的人,安安稳稳待在裴府,与裴大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途。何必揪着陆家的旧事不放,落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这话明着是劝告,实则是威胁。老太君明摆着告诉她,再查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沈昭宁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抬眸看向老太君,目光坚定:“老太君,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查清楚真相。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
老太君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寒霜。她没想到,沈昭宁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然如此强硬。她原本以为,只要以长辈的身份施压,再用裴府的安稳利诱,就能让她收手,可如今看来,沈昭宁早已铁了心。
“好,好一个鱼死网破。”老太君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狠戾,“沈昭宁,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手,本君可以保你和裴大人平安,还能让你在裴府站稳脚跟。若是你执意追查,休怪本君不念旧情,对沈家和裴府,不客气。”
她的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柳氏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沈昭宁,等着看她服软求饶。
可沈昭宁只是站起身,迎上老太君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嘲讽:“老太君,你以为,我会怕你的威胁吗?”
沈昭宁声音清晰而坚定:“周顺已经招供,假婚帖一事,是安远侯府一手策划。当年你们勾结宫中,伪造圣旨,困住沈家,害死我母亲,这笔血债,我沈昭宁,必定要讨回。你们想威胁我,没用。”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正堂内,老太君看着沈昭宁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好!好得很!沈昭宁,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本君就成全你!”
柳氏连忙上前,假意安慰:“老太君息怒,沈昭宁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等她碰了壁,自然会回头。”
“回头?”老太君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她已经骑虎难下了。传本君的令,立刻让人去盯着裴府和沈昭宁。若是她再敢追查假婚帖一事,就给本君动真格的!我倒要看看,她沈昭宁,有没有那个本事,跟安远侯府抗衡!”
而此刻,沈昭宁知道,今日与老太君的对峙,只是开始。安远侯府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但她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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