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在甘泉宫后院的烈日下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汗水湿透了青衣,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贴身收藏的竹简——那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存韩论》。
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韩非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惨笑,嘲笑自己的天真与蚍蜉撼树。
他走到后院煮茶的火炉旁,将《存韩论》的竹简一根一根地投入火中,火光映照着他决绝的脸庞。
从这一刻起,韩国公子韩非已死。
活下来的,是一个纯粹探求治世真理的法家狂徒。
嬴政在远处的阁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嬴政步入后院,如一位俯瞰众生的神明,对韩非说道:“既然韩国这艘破船已沉,先生可愿随孤,看看大秦这艘巨舰的图纸?”
韩非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亡国的哀怨,只剩下对大秦底层逻辑的极度渴望,他颤声问:“秦国之重,何以承载?”
嬴政大笑,拍了拍手,几名宦官吃力地抬着几大筐由麻绳粗编的简陋竹册走了过来。
砰!
四个巨大的竹筐被重重地放在青石板上,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几名宦官喘着粗气退到一旁。
嬴政站在筐边,负手而立。
“大秦这艘船太大,你以前的学问,装不下。”
嬴政居高临下,看着满身泥土的韩非,语气平淡。
“这些,是亚父平时如厕、乘凉时,闲来无事所作的几篇杂文。你且看看。”
说罢,嬴政转过身,黑袍翻卷,大步走出后院。
不废话,不解释,将高深莫测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院子里死寂。
风吹过,筐里最上面的一卷竹简被吹偏了几分。
韩非直起身,膝盖发麻。
他挪动身子,手伸向竹筐。
指尖触碰到竹简。
入手粗糙,并非什么名贵竹材,显然是随手拿的边角料。
他将竹简摊开。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大秦生产建设劳动保障与绩效考核法(草案)》。
韩非眉头紧锁。
绩效?考核?草案?
用词粗鄙,毫无士大夫行文的雅致对仗。
完全是不懂礼法的村夫之言。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第一条:干活算分。搬砖一块算一分。一天一百分及格,管两顿干饭。超出一分,奖秦半两一枚。少于一百分,只给喝稀粥。”
“第二条:连续十天不合格,末位淘汰,发配去更苦的工段。”
“第三条:包工头必须保证劳工中午休息半个时辰,并提供盐水。劳工病倒,包工头倒扣五十分。理由:死人无法创造价值,留存体力才能持续产出。”
吧嗒。
韩非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
他僵住,呼吸停滞。
法家先贤的治国之论,讲究严刑峻法。
民不服,则杀。
民怠惰,则黥。
商鞅之法,重在连坐与威吓。
可手中这篇粗鄙的文章,没有半句道德教化,没有一句威吓。
全是精确到极致的数字!
“多劳多得……保证休息……”韩非喃喃出声。
不用皮鞭抽打,只要把这条规矩立在那里,黔首为了吃干饭,为了拿半两钱,自己就会拼了命去搬砖!
至于保证休息和盐水?
那根本不是仁慈,那是为了防止工具损坏!
这哪里是法?
这分明是在算账!
把天下万民当成账本上的筹码来精打细算!
韩非扑回竹筐,双手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
“刷拉拉!”
数十卷竹简被他扔在地上,急促的翻阅声在院子里回荡。
《大秦食品卫生连带责任法》。
“军营膳房,出现一人吃坏肚子,膳夫长杖责二十。出现三人,整个膳房连坐,罚去修长城。理由:吃坏肚子影响战斗力,这是渎职。”
《大秦私有财产保护条例》。
“黔首凭自身劳作所得之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官府强占,按数倍赔偿,涉事官员褫夺爵位。理由:若连挣来的钱都保不住,谁还愿意替大秦拼命赚钱纳税?”
韩非跪在竹简堆里,浑身发抖。
汗水滴在竹面上,砸出水花。
过去的法家,是一把刀。
悬在百姓头顶,逼着人往前走。
可这位楚先生的法,是一张网。
一张用利益、契约、数字编织的弥天大网!
它承认人的贪欲,承认人的软弱,然后用极其冰冷、精准的规则,把每一个人的贪欲和恐惧,都转化为推动大秦这架庞大机器运转的燃料!
百姓以为自己得到了保护和赏赐。
实际上,他们全成了死死钉在国家机器上的齿轮,自愿且狂热地转动!
“这……这是什么境界……”
韩非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头皮发麻。
入夜。
甘泉宫偏殿。
灯火亮起,四筐竹简被搬进殿内。
韩非坐在案桌前,案头上摞着高高的竹简。
他不吃,不喝。
几名宦官端着黍米饭和炙肉进来。
肉凉了,油脂凝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手中的炭笔飞速游走。
他在做批注。
他在把这些粗鄙的白话,翻译成足以留存青史的法家经义。
“法本无情,以利导之,此乃大道……”
“上下一体,皆为法之附庸。君王非执法者,乃护法者……”
油灯的灯芯爆出火花。
韩非眼睛死死盯着一卷新翻开的竹简。
《大秦五年计划大纲及各郡县KPI指标任务分配》。
“五年规划……KPI……”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将天下诸侯、山川地理、钱粮赋税全部量化为数字表格,分配给各级官吏。
完不成指标,直接按律处置。
商君若在世,看到这等统御力,怕是要跪下叫祖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
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照进偏殿。
韩非停下笔。
他的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炭粉。
眼窝深陷,双眼布满一缕缕骇人的血丝。
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因久坐一阵刺痛,但他没有理会。
他转过身,面向堆积如山的竹筐。
“哈哈哈……”
一声沙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杂文?哈哈哈……杂文!”
韩非笑得眼泪纵横。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砖上,张开双臂。
“不用道德束缚,不用严刑逼迫!推行此法,六国之民,皆会自愿成为大秦的牛马!”
“什么诸子百家,什么合纵连横!”
“在这等统御万世的屠龙术面前,全是插标卖首的草芥!”
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
那是甘泉宫主殿的方向。
韩非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嘶哑透着极致的狂热:
“非,愿为大秦律法之犬马!”
“求亚父,赐我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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