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我们家其实不用拆迁?”
旁听席上,那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这次审判长没有敲法槌。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旁边的老伴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陈国栋的手终于攥紧了。
他攥的是自己的膝盖,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陈勇弯腰看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的眼眶红了。
林疏月的手机还在直播。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字叠着字,像雪崩:
【卧槽!!!】
【历史文化街区!!!】
【拆迁许可证自始无效!!!】
【天盛这回彻底完了!!!】
盛天雄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猛,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他盯着方永。方永没有看他。
盛天雄慢慢坐回去。
他的腿在抖,不是微微的颤,是整个人从膝盖往下都在抖。
钱守一放下水杯。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他站起来,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在强撑着。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的这份文件,我方从未见过。我方申请休庭,对这份文件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进行核实。”
他的助手在旁边疯狂翻材料,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审判长看了一眼方永,又看了一眼钱守一。
他翻了一下方永提交的文件,每一页都有公章,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确认。
“准予休庭。下午两点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老街的住户们没有走。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方永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快要碰到膝盖。
“方律师,谢谢你。”
方永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谢我。房子是你们的,我只是帮你们把话说出来。”
中年男人直起身,眼眶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那口型像是在说“谢谢”。
住户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法庭。
陈国栋被陈勇推着经过方永身边时,停下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方永。方永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老师。”
陈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
“方永,你老师没白教你。”
方永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疏月走到方永旁边,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他的侧脸。她的声音有点哑:“方律,那份历史文化街区的文件,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晚。”
“沈清查到的?”
“嗯。”
方永收起材料,
“天盛集团的拆迁许可证,是在区规划局批的。但按照《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历史文化街区的拆迁审批权限在市文物局。他们越权审批,许可证自始无效。”
林疏月的眼睛亮了:“那强拆案的赔偿——”
“不急。”方永打断她,“下午还有一场硬仗。钱守一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会申请重新评估,申请延期,申请各种程序。这场官司,还没打完。”
他顿了顿。
“但天盛集团,已经输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旁听席上还没走的人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笑。
铁军站起来,走到方永身边。
他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得整间法庭都能听见:“方律,下午那个钱律师还敢来?”
方永没回答。
铁柱说:“他收了钱的,当然还得来,不来钱不得退回去啊。”
铁牛从后面探过头:“那他不是白来了?”
铁蛋:“他已经在白来的路上了。”
铁栓:“你们能不能别在法庭里说相声。”
方永没理会他们,拿起笔记本,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接缝上,像是丈量过距离。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像一根不会倒的柱子。
林疏月跟在后面,关了直播。
她看了一眼手机,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突破了五十万。私信的红点已经变成了省略号,因为太多了,显示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方永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社区摆摊,面前摆着“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半天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现在他站在法院门口,身后是五十万人在线观看,面前是明珠市最大的企业被他一个人掀翻。
她笑了一下,跟上去。
法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盛天雄的半张脸。
他看着方永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车里,盛天雄的手机屏幕亮着。
是一条新闻推送:“天盛集团涉嫌非法强拆,拆迁许可证被认定无效。”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窗外,明珠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十二楼的天盛大厦,曾经是他俯瞰这座城市的地方。
现在他觉得,那栋楼正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法院对面的咖啡馆。
钱守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摊着那份历史文化街区批复的复印件。
他已经看了四十分钟。
盛天雄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钱兄,这份文件是真的?”
钱守一点头:“真的。市规划局的公章,文物局的会签章,日期是三十年前。这份文件一直在档案馆里,天盛的团队当年做尽职调查的时候,根本没查到这一层。”
盛天雄的嘴唇在抖:“那拆迁许可证------”
“越权审批,自始无效。”钱守一的声音很平,“你手上的许可证,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
盛天雄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钱守一没有看他。
他在想方永。
那个两米多高、三百多斤的男人,站在法庭上,不用稿子,不用电脑,就凭一本翻烂的《炎国刑法》和一个黑色笔记本,把他的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他执业二十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律师。
不是方永有多厉害,是方永的准备永远比他多一步。
他准备了评估报告,方永准备了成交数据。
他准备了拆迁许可证,方永准备了历史文化街区的批复。
他每走一步,方永都在前面等着他。
钱守一忽然想起盛杰在看守所里说的话:“那个方永是不一样的。”
他当时觉得盛杰是被吓傻了。
现在他忽然觉得,盛杰可能比他看得更清楚。
“盛总。”钱守一抬起头,“下午的庭审,我会尽力。但我得跟你说实话,强拆案的民事赔偿部分,天盛输定了。现在能争取的,是盛杰的刑事责任部分。”
盛天雄的手攥紧了咖啡杯。
钱守一的声音压低了:“盛杰的罪名是故意毁坏财物、非法侵入住宅、寻衅滋事。前两条,证据确凿,翻不了。但寻衅滋事罪,有辩护空间。”
他翻开笔记本。
“寻衅滋事罪的主观要件是'逞强耍横、无事生非'。你儿子是去拆迁的,不是去寻衅的。
拆迁许可证虽然无效,但他本人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不具备寻衅滋事的主观故意。”
盛天雄的眼睛亮了一下。
钱守一合上笔记本:“盛总,我会尽量让你儿子判得轻一点。”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