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吉太郎扶着额头原地呆立许久，身边的几名军官也没人敢说话。
一阵密一阵疏的枪炮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在提醒着这位心中一惊翻江倒海的日本陆军大佐，留给119步兵联队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龙陵城56师团的战报，师团部有没有转过来？”
终于稳住心神的坂本吉太郎问道。
“昨日晚间56师团就已经继续收缩防线，只知道他们还在同支那军激战，再具体的情况师团部也不清楚了。”一旁的参谋官据实回答。
“也就是说，这十几个小时，都没有新的战报传过来。”
坂本吉太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随着105步兵旅团的玉碎，此时的龙陵周边，帝国仅有53师团和龙师团两个师团可战之力，按常理至少四小时双方要互传战报，以知晓双方情况。
但超过十几小时没有发战报，一来可能是通讯因为某种原因中断，二来或许是龙师团已经全军覆没，三是龙师团主动拒绝发送战报。
因为双方距离较远，都使用的是中波野战电台，通讯中断的可能性极小，龙师团拥兵过两万，还有工事之利，被中方一口吞掉的可能性更是几乎没有，那就只剩下第三种可能。
而第三种情况，却是坂本吉太郎最不愿看到的。
那代表着，龙师团撑不了多久了。
坂本吉太郎靠着壕壁站了一会儿。低垂着眼睑，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
“传令。”坂本吉太郎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但指挥所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119联队全线后撤，脱离当面之敌。撤退路线沿芒市方向，各大队交替掩护，有序后退。”
临时联队部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联队长阁下！”中佐副联队长第一个出声，“师团部的命令是继续坚守.......”
“我知道。”
坂本吉太郎打断了他。声量提上去了一瞬，随即又落了回来。
“我知道师团部是如何回复的，但师团部不在这里，他们不会知道，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日本陆军大佐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三台山的位置。
“我现在终于知道我们眼前的这支中国精锐是谁，并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了，三台山！
105步兵旅团8000人接敌不过60小时，就全军覆没。佐藤君，你不会认为我联队不过1500人的残部比105步兵旅团更厉害吧！”
中佐副联队长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我们一旦完蛋，师团主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许会被这支中国精锐拦腰截断，那时候，别说救龙师团了，可能连我53师团都会深陷其中，成为中国人的战利品。”
“可师团部那边，我们怎么办上报？”中佐副联队长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
“据实上报，我相信师团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坂本吉太郎显然已经是下定决心。
目光从不由自主低下头的几名军官脸上滑过，日本陆军大佐眼中满是失望，整了整军帽，扶着指挥刀柄。
“你们不用担心，所有后果我来承担。无论师团部还是方面军司令部问责，那都是我坂本吉太郎的事，但我不能让119步兵联队成为第二个105步兵联队。”
安静了几秒。
“嗨意！”中佐副联队长低下了头。
“嗨意！”所有军官皆低头领命。
119步兵联队的撤退发生在9月23日正午。
准确地说，是正午十二点十七分。
刘铜锤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当时正往嘴里塞第三块压缩饼干，打算吃饱了就继续带人对日军第二道防线进行攻击，结果刚嚼了两口就被望远镜里的画面噎住了。
阵地上的动静不对。
日军沿着交通壕遁向山岭的后方，而后消失不见。
这是刘铜锤这位和日军打了好几年交道的老兵都极为少见的情况。
日本人不是不会跑路，而是那少说也得好一场打，揍得他们血赤糊拉的才行。
可现在，不才揍了日本人4个小时，顶多算个鼻青脸肿，日本人这就要跑了？
别说刘铜锤了，收到消息的唐坚也微微皱起眉头，53师团可也是日本缅甸方面军的主力师团，战斗力比不上56师团，但比临时拼凑起来的105步兵旅团那可不知道强哪儿去了。
的确，119步兵联队虽然是被按着打了半天毫无还手之力，但那只是对手太强，并不是他们渣。
坂本吉太郎以第3大队殿后构筑阻击阵地，布置了三挺重机枪和两门迫击炮封锁追击路线。第2大队掩护联队部及伤员先行后撤，然后两个大队逐次交替，一段一段地往后退。
哪怕是被独立旅步兵追击被画大饼的炮兵连用炮火追击很是狼狈，但始终没有乱成一团。
“长官，我请令追击，替39师的弟兄报仇。”刘铜锤的电话很快打到了唐坚这儿。
唐坚拿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了一眼正在由一线下来的担架队。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色。
是啊！刚打完三台山，都还没休整到几个小时，就在他军令下急行军40公里赶到南天门，纵算是铁人，恐怕现在也是有些扛不住了。
再看已经开启撤退模式的119步兵联队，虽然已经在南天门阵地上碰了一头血包，还被画大饼炮兵连敲掉了炮兵大队，但他们少说还有千把号步兵，也有迫击炮和步兵炮这样的重火器，战斗力尚存。
更重要的是，如此果断的撤离，已经表明日军指挥官绝对算得上极为有头脑之人，其殿后部队的火力配置也很讲究，摆明了是在防追击。
追击，注定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以追！”
刘铜锤那双铜铃眼猛地一亮。
“但不冒进。”
刘铜锤的眼睛又暗了半分。
“你率一连在正面推进，把日军放弃的阵地占了。炮兵随时待命，只要鬼子有停下来重新布防的迹象，给我招呼一顿。
老韩带二连由侧翼尾随，保持接触，不要深入。”
“老表，咱这次不吃掉狗日的？”刘铜锤一急，少见的喊起了两个人私下里才有的称呼。
“你手里还有多少子弹？”
唐坚径直问道。
刘铜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存的两个弹匣，没再吭声。
“铜锤哥，现在我们是500人追人家2000人，而且从对方主帅果断选择撤离来看，显然脑子够用，追急了人家一个回马枪，咱们也得付出不小代价。”
唐坚顿了顿，说道。
“况且，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53师团。”
刘铜锤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个弯，明白了。
只要53师团被打跑，龙陵城里的万余日军残部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一个都别想跑。
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事，交给第11集团军就行了。
“位于南天门之敌已经撤退，把此消息发给龙陵前线司令部和远征军司令部。”唐坚放下通话器，说道。
“是！”
电报发出去了。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了不足一分钟，但就这一分钟敲出去的内容，在整个龙陵战场上掀起的波澜可比一线激战的隆隆炮声更大。
第53师团第119联队后撤的消息传到松山佑三耳里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多。
松山佑三将电报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虽然一天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玉碎龙陵的准备，但当这个消息传来，日本陆军中将才算是真正的绝望。
因为，119步兵联队主动后撤，几乎就代表了宣告第53师团攻破中方位于龙陵外围防线的可能性降为0。
甚至，接下来第53师团能不能脱离中方的乘胜追击，都是未知数。
而对于龙陵城内的龙师团来说，则是彻底的灭顶之灾。
从今天起，不可能再有任何一支援军的抵达，要么全师团玉碎龙陵城，要么跪地乞降，再无第二种其他可能性。
松山佑三是足够敏锐的，在53师团部向56师团发这封电报之前，时任53师团长的武田馨中将已经下达军令：“令，119联队后撤至芒市外围，118联队和120联队同时脱离接触，全师团转入防御。”
119步兵联队的主动后撤，让这位日本陆军中将终于接受现实，此战，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那不仅救不了龙师团，还有极大可能把53师团也搭进去。
于是，9月23日下午2时，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寄予厚望的精锐陆军师团，在付出了超过4000人伤亡后，主动撤离战场。
53师团整体后撤的消息到达龙陵前线司令部，是9月23日傍晚。
黄副司令官当时正和几位中将围在地图前，研究怎么啃掉龙陵城里56师团那块硬骨头。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龙陵迟早要拿下，但“迟早”这个词在战场上要命——每多拖一天，就多死一批人。
参谋把电报递上来。
黄副司令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不是看不懂。是怕自己看错了。
新39师师部确定，53师团已经全线撤退。
黄副司令官先是惊愕，继而是仰天大笑，笑得嗓子都嘶了。
天大的功劳，终于砸到头上了，第11集团军司令官的位置，稳了。
龙陵城唯一一个还没被完全封死的方向——彻底敞开了。
此前远征军之所以迟迟无法对56师团形成合围，就是因为53师团的进攻把大量兵力拴在了外围阻击线上，第6军竭尽全力抽调的5个步兵团差点儿就拼光了，南天门阵地上一个步兵营甚至全员殉职。
现在这根绳子解开了。
第53师团这一退，属实把还在龙陵城内的56师团给卖了个干干净净，别说人了，就是一条狗想跑，那都得看第11集团军的心情。
黄副司令官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在场的几个师长全看过来了。
“命令！第6军新39师、新编28师所部，立刻脱离外围阻击阵地，转向龙陵城北，把这个最后的口子给我堵死！”
“命令，城内各攻击部队，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不给56师团任何喘息机会。”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随即齐声应命。
他们还没看到电报内容，不明白黄副司令怎么突然间如此的亢奋。
但他们却是知道，黄副司令官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意味着龙陵城总攻在6个小时后，开启！
9月24日拂晓，两个步兵师近7000人，抵达距离龙陵城不足8里的阵地。
口袋彻底扎上，还打了个死结。
虽然56师团残部在其师团长松山佑三的指挥下还在打，但没有增援、没有补给、没有任何突围的可能——他们的抵抗已经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拖延死亡的到来。
接下来的龙陵城内的激战依旧持续了超过一周。
没了外围后顾之忧的71军和第6军两个步兵军集合超过5万兵力，以连排为单位逐屋清剿。
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地下室都可能蹦出端着刺刀的日本兵。战斗依然在死人，中国士兵依然在倒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的结局已经写好了。
在此期间，独立旅没有参加龙陵城的最终攻坚。
远征军司令部卫上将亲自下令，令唐坚率部驻守南天门，以防还有日军不死心的反扑龙陵。
难得清闲。
最近老天爷也不错，就算偶尔有雨，也是零星几点，大部分时间天气都晴朗向好。
南天门阵地上，午后的阳光从雨林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泥地上，斑斑点点。
有几个老兵找了块干净地方打牌，用子弹壳当筹码。
一个广西兵输急了，操着方言骂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哨位上的士兵倚着工事壁打盹，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着南边——就算睡着了，枪口的方向也没变过。
唐坚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原本不平，但被炮火削去了一角，反而变成了一个还算舒服的座位，面前摊着从赵志远手上接过来的那个油纸包。
名册他已经仔细看过一遍了。
460个名字。
有的后面写着详细的家庭地址和亲属姓名，一笔一划交代得清清楚楚。有的只有寥寥几个字——“贵州遵义，母，刘氏”，或者“四川广安，妻，王秀兰”。
字说不上好看，但极为工整。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笔画都没有潦草过。
唐坚能想象得到那个场景——战壕里，炮弹在头顶上飞，一个营长趴在弹药箱盖上，一笔一划地写他那些兵的名字和家。
写一个，就是送走一个。
那种源自内心的痛楚，远超过肉体上的伤口，身为营级指挥官的唐坚能感同身受。
此时阳光温暖，唐坚却低垂着眼睑，仿佛有雨！
胜利之时，笑颜和心恸，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同时涌入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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