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那并置的《陶庵梦忆》自序与《红楼梦》自述还未消散,新的文字又缓缓浮现。
这一次,是一篇墓志铭。
【自为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开头便是对自己奢靡青春的坦陈,那份毫不掩饰的、带着追忆与自嘲的“纨绔”气息,扑面而来。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
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布衣疏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文字陡然急转,从极致的繁华跌入极致的困顿。
国破家亡,隐居深山,家徒四壁,甚至断炊,强烈的今昔对比,巨大的命运落差,那份“真如隔世”的恍惚与苍凉,力透纸背。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有人喃喃念着,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还是自述。
还是那个张岱。还是在说他自己。
可怎么读着读着,就让人想起另一个人呢?
一样的繁华,一样的爱好,一样的……从极盛跌落尘埃。
【……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什么都不成。
可落在众人眼里,这满满的都是自嘲的意味。
张岱的才华他们已经有目共睹,可他依旧如此自嘲,那这自嘲……嘲讽的又到底是什么?
不过更让人奇怪的是,这两段中间……天幕竟然留出了一大片空白。
还不等众人细想原因,天幕画面一转,红楼梦作者自云中的下一段缓缓浮现,与张岱的自为墓志铭并置:
【“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张岱写:“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
红楼著书人写:“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
张岱写:“学书不成,学剑不成……”
红楼著书人写:“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
张岱写:“布衣疏食,常至断炊。”
红楼著书人写:“茅椽蓬牖,瓦灶绳床。”
张岱著《石匮书》以存史。
红楼著书人撰《石头记》以告天下。
一模一样的情感脉络,一模一样的忏悔姿态,一模一样的“记录以存真”的使命感,甚至遣词造句的结构都如出一辙。
“这两段文字……感觉分明就是一个人写的,”刘备喃喃,“或者说就是照着其中一段,去写另一段。”
刘秀叹了口气,“就像是……同一颗心,剖成了两半,一半给了自己的墓志铭,一半给了红楼梦。”
“还有一点,”朱元璋指着天幕,“那任世人称之败子,为废物,为顽民……”
他的神色颇有些复杂,“咱一开始知道真相之前……不也觉得那贾宝玉不上进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
这话……还真没错!
在天幕刚刚放完红楼梦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贾宝玉天天混在女人堆里,去看那些话本子,也不去科举……这不正是世人眼中的败子,顽民吗?
而天幕似乎还嫌这冲击不够,自为墓志铭中间刚刚特意留出的空白处,终于被补全。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
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则贵贱紊矣,不可解一……
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如此则尊卑溷矣,不可解四……
博弈樗蒲,则不知胜负,啜茶尝水,是能辨渑淄,如此则智愚杂矣,不可解七。
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
这是张岱对自己那矛盾而难以用世俗标准衡量的个性的总结。
就在所有人被这“七不可解”所吸引时,天幕画面倏然一变,浮现出了一条新的脂批。
与之前常见的“甲戌”不同,这条批语的落款是——庚辰。
【庚辰本第十九回夹批:
“这皆宝玉意中心中确实之念,……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实亦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
两条文字,再次并排。
李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素来洒脱不羁,对这等难以定义的灵魂最有共鸣。
“诸君请看!这张岱自言七不可解,何等狂放,又何等清醒!他自知性情矛盾,与世相悖,不为世人所解,亦不求人解。而这脂砚斋评宝玉,连用十个说不得亦是此意!
而宝玉同样也是一个无法被定义无法被归类之人!这评语……倒像是另一个七不可解的灵魂,在隔着书页,与书中之人遥遥相望,惺惺相惜!”
杜甫缓缓点头,接话道:“太白兄所言极是。张岱自嘲‘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此言何其沉痛!他深知自己性情的矛盾复杂,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剖析明了,又怎能奢望世人理解?”
杜甫的话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是啊,张岱连自己都“不解”,又怎么指望外人能懂?那一句“安望人解”,藏着多少孤独和无奈?
杜甫继续说道,“可脂砚斋批文最后又说,不能评出此二人终是何等人物。这二人明指宝玉黛玉,实则……世间唯有那一颦儿,能懂这说不得之人!”
“不仅如此,”白居易开口,“这七不可解与脂砚斋说不得,实则能一一对应,彼此映照。”
“贵贱紊矣,出身布衣却可比公侯,世家公子沦同乞丐。这身份的混乱与颠倒,岂非正对应了脂批评价宝玉时那种无法用贤、愚等世俗单一标准衡量的特质?说不得贤,说不得愚,因其行为在贵与贱的标准间摇摆不定,难以定论。”
“贫富舛矣,贫富颠倒,难以常理度之。宝玉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视富贵如浮云,对金钱毫无概念,对下人宽厚,对贫者同情,其行径在热衷功名利禄者看来,或许是混账恶赖;在其真心待人,赤诚一片者看来,又或许是正大光明。这不正是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
“还有这文武错矣,本应学文,偏喜谈兵;本为文人,却有武人之好。宝玉厌恶科举仕途,却喜欢杂学旁收,甚至对某些奇技淫巧感兴趣,其兴趣驳杂,不务正业,在世人眼中,既非纯粹的聪明才俊,也非简单的好色好淫之徒,恰是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好色好淫的复杂混合体。”
随着白居易逐条拆解,众人眼中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这两段看似表述不同的文字,在精神内核和具体指向上,竟能如此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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