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说完,殿前一时无声。
大臣们交换着眼色,心里都明白魏征这话的分量。
贞观以来,朝堂风气确实以直言敢谏著称,但天幕那句“真事隐,假语存”就像根刺,让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治下,自己经手的事,有没有藏着掖着的地方?
李世民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魏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以耿直闻名的臣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走到魏征面前,弯腰伸手,亲自将魏征扶了起来。
“玄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起来。”
“你这番话,不是罪,是功!是大功!比你在朕面前吵一百次、争一千次,都更有用!”
不等魏征反应,李世民后退一步,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对着魏征深深一揖!
“陛下!万万不可!臣惶恐!”魏征大惊失色,急忙侧身避开,连声音都变了调。
朝堂之上,皇帝怎可向臣子下拜!别说皇帝会被视为失礼,史官笔下,他魏征恐怕也要成了跋扈之臣!
“玄成!”李世民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陡然提高,“这礼,你受得!”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因这惊人一幕而陷入死寂的满朝文武,最后重新落在手足无措的魏征身上。
“朕这一揖,非为你魏征一人,乃是为直言一揖!为这天幕警醒之下,第一个敢于自省并将警醒化为谏言,点醒朕与诸卿的臣子一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前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
“天幕骂的是昏聩,真假颠倒。可它就像一面镜子,也照着我们!今日若没有你魏玄成这一跪、这一番话,朕与诸卿或许也会沾沾自喜,以为我贞观朝堂海晏河清,万事无忧,与那假语村言的世道毫无瓜葛!”
他转身,面对群臣。
“传朕旨意!”
“即日起,无论是朝廷大臣,还是地方小吏,甚至是布衣百姓,只要有真知灼见,有对弊病的揭露,哪怕话说得难听,哪怕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只要属实,朕不但不怪罪,还要奖赏!谁再敢阻塞言路,粉饰太平,严惩不贷!”
“尚书省牵头,御史台、吏部、户部协同,即日起对天下各道州县近年奏报、钱粮、刑名等事宜,进行一轮详实核查。重点查那些历年考评为中上却无显著政绩之地,查那些边远却屡报平安无事之所。朕要看到最实的情状,无论好坏。”
“凡有虚报、瞒报、错漏者,主官及经办吏员限期三月内自行更正上奏,说明缘由,朕可酌情从轻处置。若心存侥幸,待朝廷核查发现,一律以欺君之罪论处,绝不姑息!”
最后他看向魏征,目光炯炯:“魏征,你这面镜子,朕给你再加点分量。从今往后,你不光要照朕的得失,更要帮朕照出这大唐江山!朕许你风闻奏事之权,可直入宫闱密奏!朕要一个能把朝堂上下,边关内外所有脓疮都挑破的魏征!”
魏征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退后一步深深一叩首。
“臣,魏征,领旨!必以残躯,为陛下,为大唐,照妖除弊!”
其他时空,反应各异。
赵匡胤反复琢磨反认他乡是故乡和杯酒释兵权,总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最终只对赵普嘀咕了一句:“这嫁衣裳……可别是给北边那家做的。”
刘备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忧色不减,但当他看向身旁侍立的关羽、张飞,还有一旁羽扇轻摇的诸葛亮时,心中稍安。
而与这些或深思或感慨的反应截然不同的,是大明。
朱元璋不再怒吼,甚至不再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里,面色沉静得可怕,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视着下方匍匐的群臣。
徐达、汤和这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也噤若寒蝉,额头渗出冷汗。
李善长、刘伯温等文臣更是深深垂首,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膛里,心中疯狂祈祷,只盼这沉默快些结束,或者……天幕立刻再亮起来,转移一下皇上的注意力也好啊!
天老爷啊!谁来救救他们!皇上这模样,比暴怒杀人时更恐怖百倍!一旦爆发,恐怕整个奉天殿都要被掀翻!
到底是在想怎么杀人,还是在想……怎么“防患于未然”?
朱标站在御阶下,想开口劝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个时候对方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无用的安慰。
“嗒、嗒、嗒……”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清晰的可怕。
“都哑巴了?”他终于开口,“方才天幕说的,是真,是假?”
无人敢答。
说是真,岂非承认大明有倾覆之危?说是假,那天幕悬于万界,字字诛心,如何能假?
“咱看,半真半假。”朱元璋自问自答,“那什么太虚幻境,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都是假的,是著书人编出来骗人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敲击声戛然而止:“但那真事隐,假语存,那祸起萧墙……咱看,是他妈的真!”
“砰!”又是一拳砸在案上,比方才更重,“咱打天下的时候,最恨的是什么?是前朝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贪官污吏!是那些满口仁义、一肚子坏水的读书人!是那些里通外敌、吃里扒外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下方:“你们告诉咱!如今咱大明的朝堂上,有没有这种人?有没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贾雨村?有没有看似忠心实则包藏祸心的霍启!”
徐达、汤和等武将还好,他们自问对陛下忠心耿耿,于战阵之上更是无愧于心。
但李善长、刘伯温乃至六部九卿的文官们,此刻却是汗流浃背,陛下这是借天幕之言,又要掀起一场清洗朝堂的腥风血雨啊!
“陛下息怒!”李善长硬着头皮出列,“天幕妖异之言,未必可信,陛下切莫因此忧思过甚,伤了龙体。我大明如今四海升平,陛下圣明,文武用命,断不会……”
“放屁!”朱元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李善长,你是聪明人,别跟咱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四海升平?北元鞑子还在草原上晃悠!贪官污吏杀了一茬又一茬,是不是还有?各地卫所兵备,是不是有虚额空饷?”
李善长被噎得面色通红,讷讷不能言。
“毛骧!”
“臣在!”
“给咱盯紧了!京官、外官、勋贵、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懈怠军备者,无论证据确凿还是风闻可疑,都给咱记下来!”
“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洪武刀硬!”
“诺!”
“至于你们,”朱元璋看向李善长等人,“咱知道,治国离不开读书人,离不开规矩法度。但咱今天把话撂这儿,咱立的规矩,是让国家好、百姓好的规矩,不是让你们拿来钻空子,谋私利的工具!”
“从今日起,所有奏章,给咱说人话,说实话!歌功颂德的,滚蛋!粉饰太平的,治罪!朕,要看到真实的天下,听到百姓的哭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都给咱动起来,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谁要是觉得自己屁股干净,就好好当差。谁要是觉得……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杀意比说完了更让人胆寒。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挥了挥手,疲惫道:“都滚吧。该干嘛干嘛去。天幕……还会亮的。咱,等着。”
众臣如蒙大赦,几乎是互相搀扶着,以最快的脚步退出了奉天殿。
直到走出老远,被风一吹,才感觉冷汗早已湿透了几层衣裳。
天幕啊天幕,你可把我们害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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