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继续骑！”
周野将自行车递给她，示意她上车。
可阮宝珠没动，也没吭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那模样，别提多可怜巴巴了。
她又不傻，自然也看出了刚刚周野的意思：他不想让自己出去找活干！
可是……
她本来就啥也不会，这好不容易有个她能干的好工作，他为啥不同意啊？
可她也知道，周野这个人，看着什么都顺着她，可有些事，他主意正得很。
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不学了……以后都不学了……”
阮宝珠犹豫了好大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听着很是失落。
周野眉头微微皱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有些沉。
“为什么不学？这都快学会了，学会了，你就自己能骑车出去了，去供销社或者别的地方都方便，为什么不学？”
这小女人，闹脾气了？
阮宝珠撇撇嘴，很是委屈，
“我又不像你，能去上班，这么好的车给我，难不成就骑着去供销社那些花钱的地方，多浪费！
再说了，我一天到晚没个正事，就知道花钱，成什么人了？你娶回来的败家媳妇？啥也不干，天天就吃喝玩乐？
这车，我不学了，以后，我就待在家里，哪也不去了。”
这话，怨气不是一般的重。
周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这么叼在嘴边。
上次说了戒烟，他已经戒了。
这是今天去运输队上班，买了一盒揣在兜里给别人让烟的。
他对抽烟没什么执念，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喜欢叼一根。
不是瘾，是习惯，是想事情的时候手里有点东西。
所以，这会儿，好久都没抽烟的他，就这么叼上了烟，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媳妇。
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脸蛋红扑扑的，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看着又乖又软，可那软里头，有一股子倔劲儿，这会儿，就倔起来了。
“好好说话，想干什么直说，咱们俩用不着这样。”
周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语气直直的，没有拐弯，没有试探。
“……”
阮宝珠抬起头，看着他。
他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一切小心思。
既然他都知道了，那自己也不藏着掖着，总要争取一下的，她咬了咬唇瓣，
“我说想去，你能同意吗？”
“我先问你的，你别管我同不同意，先说你为啥想去？你在想什么？”
周野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理解。
他对她不好吗？
为什么她会想着出去吃苦受罪？
真是以前吃亏吃上瘾了？
阮宝珠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有份好工作，正好适合什么都不会的自己，谁不想去啊？这有什么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顺便也能挣点钱贴补家里……”
周野看着她那副又心虚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头窝着一股火，下不去，也上不来。
“咱们家有钱，不缺你挣的那点！家里的钱和存折都交给你了，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顿了顿，
“宝珠，结婚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别的本事没有，养个媳妇还是养得起的。你以为运输队那钱是好挣的？
做饭？二十来个男人的大锅饭？你知道那是多大锅？那是食堂，不是咱家灶台。
一锅饭几十斤米，一锅菜几十斤菜，你翻得动吗？端得起来锅吗?”
一听他小瞧自己，阮宝珠抬起头，定定看着他，
“我能，别人能干，我也能干，再说了，又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干，小郑不是说了吗？让找两个人的。”
周野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能？你能干什么？你自己那小身板有多弱，你不知道啊，那锅比你都重。
你在家，我都不舍得你做饭，刷碗的。结果，你跑去那儿给别的老爷们做饭，我要能答应，那就见鬼了！”
阮宝珠的嘴唇抿得更紧了，那唇线绷得直直的，像是要把什么话憋回去。
她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也觉得我没用是吗？”
她看着周野，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了，
“我是没什么力气，也比不上别人家的女人能干，挣工分我就比不过别人，以前被王翠莲骂，现在又被你嫌弃。
我是没用，可我在孙家那么多年，不管是地里还是家里，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一日三餐，我顿顿也没落下，柴火自己砍，水自己挑，我也没饿死啊！
你不愿意我出去挣钱，那你觉得，我能做什么？难不成就天天守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养我，甚至担惊受怕的，怕你哪一天会不会就讨厌我了……不要我了吗？”
周野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在孙家那十二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
她比他想象的要能吃苦，要能撑事。可她越是以前能吃苦，他就越不想让她吃苦。
以前是没办法，现在他有能力了，他不想让她再受一点累。
不过，自己刚刚的语气确实有些不太好，小媳妇委屈巴巴的，应该也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伸出手，把她的辫子从胸前拨到背后，动作又轻又慢。
“好了，别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心疼你，不想让你那么累！我怎么会不要你，我稀罕你还稀罕不够呢。
你担心的那些，根本就不可能。我就是想让你在家好好的，有吃有喝，过好日子。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能挣。运输队的工资，加上我攒的那些，够咱们花了。你没必要去挣那十五块钱，真的犯不着。”
阮宝珠听着他这话，心里头又委屈又感动。
可是，一想到要是这么顺着周野，那自己出去工作的挣钱机会就没了，她还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了泪水，
“周野，我不是为了钱。”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得厉害，
“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好像什么都帮不到你，你去上班早出晚归的，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想就这么一直待在家里，我想自己挣点钱，甭管多少，哪怕是你挣的零头，可我能给你买我想买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底气……要不然，你说你现在稀罕我，谁知道以后呢？
万一，以后，你讨厌我了，看不上我了，觉得我天天啥也不干，就会给你拖后腿，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周野……”
周野看着她那副红了眼眶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又疼又堵。
他伸手，拇指蹭了蹭她的眼角，那动作又轻又柔，
“不会的，不会的，我保证，绝对不会有这一天的！你是我媳妇，靠着我天经地义。
我挣钱给你花，应该的。你去挣那十五块的辛苦钱，我脸上有光是怎么的？”
阮宝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那眼里的光，一点都没退，甚至更执拗了，
“所以，你不让我去上班，就是怕我丢你人？你还是嫌弃我？”
周野愣住了。
这……
“不是……”
他很是无奈，为什么自家小媳妇突然不好哄了啊？
“既然不是，那为什么不同意？你不同意，就是嫌弃我，觉得我没用，也怕我给你丢脸！”
阮宝珠泪眼汪汪，却步步紧逼。
“……”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肯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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