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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回村


第二天一早,衣衣还在睡觉,听到外面好像有人说话。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拱出来,迷迷瞪瞪的,看到爸爸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东西。
“爸爸。”
小幼崽滚下床一头扎进陆江成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衣衣来,换衣服。”
衣衣伸手就接,打算自己穿。
结果摊开一看,愣住了。
不是她平时穿的小棉袄小棉裤,是一条裙子。
小小的一条裙子。
“哇!”衣衣眼睛唰的亮了,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好好看呀!”
白色针织裙,上面绣着红色小花朵,衣衣摸了又摸,舍不得放。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小裙裙!
可比划了半天,幼崽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窘迫。
她不会穿。
两只小手把裙子举起来又放下,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可怜巴巴看向陆江成。
陆江成没笑。
胸口闷闷的疼了一下。
三岁半的女孩子,连裙子都没穿过,
“来,爸爸给你穿。”
没几下,裙子上了身。
衣衣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了,两只手小心翼翼攥着裙边,生怕弄坏了。
“爸爸,衣衣好看吗?”
小奶音里带着紧张,还有一点点期待。
陆江成蹲下身,手掌贴上她白嫩了不少的脸蛋儿,“非常好看。”
这条裙子是今天一大早司令派人送来的。
陆江成明白司令的意思,要让衣衣风风光光回村。
他也正有这个打算。
洗漱完,衣衣手里攥着吃剩的半个油饼,就被裹进了爸爸怀里。
“走,回村!”
……
这是衣衣第二次坐车。
第一次是离开松石村那天。
那时候她病的快要死掉了,压根不记得怎么到的军区。
这回不一样了。
幼崽整个人趴在车窗上,小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往外瞅。
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有摆摊卖东西的,有背着书包跑的小孩。
衣衣全都没见过。
她看什么都新鲜,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这样在外面玩呀。
可是衣衣知道,她身体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土里。
大概不能玩了。
一路行使,到了松石村口。
十几辆军车一字排开碾过土路,卷起漫天灰尘。
衣衣的手突然从车窗上缩了回来。
她不看了。
乖乖坐回陆江成身边,刚才亮闪闪的眼神一下暗下去,小脸上的笑也没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呀,可就是不舒服。
“不怕,有爸爸在。”
陆江成搂住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瓜。
衣衣抬头,看了爸爸两秒,嘴角又弯起来,“不怕。”
快要二爷爷家了,心里确实怕。
以前每次听到二爷爷的脚步声,衣衣都会缩到猪圈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动。
可现在爸爸在旁边呢。
衣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漂亮的小裙子,再看看爸爸,小手啪啪拍了两下自己胸口,鼓着腮帮子长出一口气。
“拿回来呀!”
陆江成的声音也跟着落下来,“对,全部都拿回来。”
军车再进村,村民们跟炸了锅似的。
不用人招呼,呼啦啦全往陆昌明家方向跑。
“陆江成又来了!上回搬走了房子,这次不会要弄死陆昌明吧?!”
“管他呢,反正这村子早就不消停了,乱就乱个痛快!”
军车在陆昌明家原来的地基前停了下来。
房子早被拔走了,原地就剩个大坑。
围过来的村民都伸着脖子等着看好戏。
车窗摇下来,陆江成扫了一眼那个深坑,
“他们呢?”
前排的张扬回话,“陆昌明出院之后被安排在村上租的房子住着。陆淑萍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外出,应该顾不上管他们。”
陆江成冷哼一声。
手却轻轻搭在衣衣脑袋上,一下一下慢慢摸着。
“这么精彩,他们不能缺席。”
“去叫来。”
“是,团长。”张扬推门下了车。
衣衣听到精彩两个字,脑袋一歪,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呀,哪里精彩?有唱戏的吗?”
陆江成一把将她抱起放到腿上,“对,爸爸带你看戏。”
村民们眼看车上下来个人,然后车子又开走了。
一片哗然。
这次不是冲着陆昌明来的?
军车直奔村头,停在赵德柱家门口。
待烟尘散去,陆江成抱着衣衣下了车。
“呦,陆江成那抱着的是谁家小闺女呀,真俊!”
“你眼瞎啊?那不是猪圈里陆江成家的丫头吗?就那个陆衣衣!”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衣衣身上。
白裙子,红花朵,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儿,跟画上走下来的娃娃一样。
谁敢信?十几天前这孩子还窝在猪圈里,瘦得皮包骨,半只脚都踩进了棺材板。
“不是说这孩子病得要死了吗?怎么还好好的?”
“军区到底是军区啊,风水养人,你瞧瞧人家现在这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衣衣被放了下来。
她靠在爸爸腿边,两只手捧着带来的木头小鸭子,不吭声。
那些人都在看她,都在说她。
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那些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是在猪圈里。
墙外面总有人路过,都在说她。
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这就是她的命。
但是, 没人进来过。
陆江成一直握着她的小手,没松开过,
“跟着爸爸,没事。”
幼崽点头,“好哇。”
屋里传来一阵乱响,赵德柱被两个兵架着拖了出来。
王楚明立正敬礼:“团长,家里就他一个人,其他人全跑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炕洞里掏东西,当场逮住的。”
陆江成看向赵德柱。
五十岁的村长,这会儿脸上的肉都在抖,两条腿打着摆子。
“想跑?”
王楚明一把夺过赵德柱手里攥着的包裹,哗啦抖开。
钱,各种票子,散了一地。
陆江成嘴角勾了一下,“这是要去哪。”
十几分钟前有人通知赵德柱,军车进村,让他快跑。
上次陆江成回来收拾的是陆昌明。
可抽血卖钱那些事,他赵德柱哪样没掺和,干的不比陆昌明少。
他赶紧催着家里人从后门跑了,自己扒拉出藏在炕洞里的钱票准备开溜。
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上了门。
完了。
赵德柱脑子转了一圈,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扯着嗓子就嚎起来,
“陆大军官啊!你这是干啥呀?!我好歹看着你长大的!你回来找陆昌明的事我一句话没说啊!你咋还上我这来了?咱可不兴欺负无辜老百姓啊!”
陆江成笑了。
无辜。
百姓。
又是这套词。
他猛地抬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人。
村民们的议论声一下矮了下去,有人开始低头,有人往后缩。
这些年,为了巴结赵德柱,陆江成父女俩在猪圈里过的什么日子,哪个不清楚?
装聋作哑的,背后出主意的,没几个手上干净。
陆江成收回了目光。
他没那个时间跟他们一个一个算。
“赵村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需要我给你松松骨头才能想起来?”
赵德柱见陆江成骇人的表情,腿一下就没了力气,连滚带爬往后退,哭得涕泗横流,
“我的天爷啊!我可是国家定的干部!你不能动我啊!我老胳膊老腿的,你可不能打人啊……”
衣衣站在爸爸腿边,仰着小脑袋看。
她第一次看到村长哭。
以前,村长来的时候,从来都不哭。
每次都是跟着二爷爷一起,后面还跟着穿白大褂的人。
他们把衣衣按住,用针扎进去,一管一管抽她的血。
衣衣疼。
疼得发抖,疼得连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村长就蹲在旁边,抽着烟笑。
说她命硬,这都死不了。
还说等死了就交给他,他有办法把她变成钱。
衣衣垂下眼,捏了捏手里的小鸭子,然后轻轻拽了拽陆江成的手。
“爸爸。”
陆江成低头。
幼崽仰着脸,大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声音很小,
“衣衣是不是不死,就不用给村长变成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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