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你起来了没？”方爱国刚才听到胡佳芸在卧室里说话，猜到胡佳芸是在打电话，人肯定是醒了，所以他等声音没了，才过来敲门。
可闺女毕竟大了，方爱国是男人，又是大早上，胡佳芸还没有回话，方爱国并没有贸然推开门进去，而是先站在门外关心地问了一句：“早上想吃什么？让你妈给你做。”
“爸，你进来吧，我想吃我妈做的三明治，喝黑芝麻豆浆。”胡佳芸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方爱国见状，这才推开了门。
卧室里，胡佳芸还没有下床，熬了一晚上没睡，她现在反倒没有太多困意了，就是很疲惫，头发散乱，脸上精神状态也不好。
方爱国一眼就察觉到了，担心道：“闺女，你眼里怎么都是血丝啊，昨晚上没睡好？不会是生病了吧？”
“不是没睡好，是压根就没睡，忙死我了，一堆破事，我今天不去加班了，等会吃完早饭，我要好好补补觉，调整一下状态，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胡佳芸叹了口气，说话间就穿着睡衣下了床。
方爱国皱了下眉头：“又出什么事了？你现在不就负责审计那点事，还都是安兴县的，差不多就行了，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生活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你和培林抓紧见双方家长，明年订婚结婚，这才是爸爸妈妈最在意的……”
方爱国本来不想唠叨的，可是听到胡佳芸又说工作上的事，他难免又开始催起了胡佳芸的婚姻。
他和姜岚马上就要退休了，最想看到的就是胡佳芸和董培林走进婚姻的殿堂，胡佳芸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合适的男人，抓紧结婚才是他们家的大事，方爱国可不想让胡佳芸再掺和太多的派系斗争，他也早就看透了体制内的现象，生怕胡佳芸给某些领导当了替罪羊。
听到方爱国提到了董培林，胡佳芸犹豫了一下，回答道：“爸，你盼着我结婚，希望我幸福，我都懂，如果你以前跟我这么说，我肯定会抓紧把我跟董培林的事提上日程，可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
方爱国愣了下，疑惑道：“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闺女啊，你该不会又对董培林没感觉了吧？你可不要吓我和你妈，谈得好好的，你们的婚事可不能吹啊，老爸可跟不少人都说过你们的事了，不少亲朋好友都等着喝你们喜酒的，你和培林要是没走进婚姻的殿堂，我和你妈的脸也没地方搁……”
方爱国说到后面，越说越急，他实在是怕胡佳芸又出幺蛾子，挑董培林的毛病，以前他给胡佳芸介绍相亲对象，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胡佳芸总是会拿别人跟秦峰比，不如秦峰的男人统统被她嫌弃，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媲美秦峰的，已经相处时间不短了，要是突然又不行了，方爱国心里真有点无法接受，所以不停地唠叨了起来。
胡佳芸穿着拖鞋离开了卧室，他就在后面跟着说，胡佳芸去刷牙，他就站在洗手间门口讲大道理，还说胡佳芸年龄大了，像董培林这样的条件，以后真不一定能遇得到，还让胡佳芸懂得珍惜，女人的花期真的太短了。
“爸，你说的，我都明白……”
“你明白还不抓紧跟董培林把婚事敲定了……”
方爱国根本不给胡佳芸把话说完的机会，打断后又接着唠叨胡佳芸和董培林互相见家长的事，甚至还觉得实在不行，双方父母元旦后也找个时间见一面，抓紧把两个人的事往前推进。
胡佳芸见方爱国说个没停，自己又在刷牙，就没着急再说话，这时候，家里的门响了，姜岚从外面提着菜回来了，显然去逛早市了。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姜岚有些意外道。
自从她出狱后，每天早上方爱国和胡佳芸都是闻着早餐起床了，今天才七点，二人都起来了，真是令她没想到。
“你女儿压根没睡，你快说说她吧，又开始忙工作了，刚刚还说和董培林谈的情况不对了，看样子是对人家没感觉，想跟人家分手了……”方爱国一知半解的说道，显然误会了胡佳芸刚才的意思。
他这么一带头，姜岚也被煽动了，跟着方爱国开始说胡佳芸不要意气用事，姜岚是以为胡佳芸跟董培林闹别扭了，还劝胡佳芸一定要想开点，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还拿谈恋爱吵架很正常的话来给胡佳芸讲大道理。
“爸，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胡佳芸洗脸时，慢悠悠地开口道：“妈，你先去做饭吧，等会吃饭的时候，我再跟你们好好说说具体的情况，不是我不想见董培林父母，也不是我不想跟他结婚，而是现在局势不对了，出了点意外，已经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容易了，我得为我自己考虑。”
胡佳芸说这番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往常面对父母这么唠叨，她真会生气的，可这次没有，整个人都很平静。
此刻，姜岚多少看出了一点不对劲，和方爱国对视了一眼，开口道：“我先去做饭吧，等会再说，不着急。”
“妈，做三明治，我还要喝豆浆。”
“我去泡个茶。”
方爱国见状，暂时也停嘴了。
数分钟后，一家三口坐到了饭桌前。
胡佳芸吃着三明治，还不忘称赞姜岚的厨艺，等吃得差不多了，胡佳芸才缓缓出声道：“爸，董培林出了点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和我妈……”
“我不管，什么事都没有你们结婚重要。”方爱国手指敲了下桌面，打断道，显然他觉得结婚最重要，多少有些生气，觉得胡佳芸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找借口，以前在相亲等类似的事上，胡佳芸不是没干过。
“爸，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从早上到现在，家里基本都是你的声音，能不能让我说几句。”胡佳芸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俏脸变得很严肃。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见快吵起来了，姜岚连忙在中间和稀泥道：“爱国，你少数几句，先听闺女说，她要是说得不对，你再说话也不迟。”
方爱国撇撇嘴，这才作罢，他吃饭的时候，也有喝茶的习惯，伸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倒要看看胡佳芸这次能找出什么理由。
胡佳芸见饭桌上安静了，这才说道：“爸，我说过了是董培林出事了，等我说完，你要是还想让我跟他结婚，我二话不说，马上就跟他领证，绝对顺着你们。”
方爱国听到这里，愣住了，和姜岚对视之余，都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说吧。”方爱国放下茶杯，人也冷静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心浮气躁。
胡佳芸见状，看向自己父母，声音不大的透露道：“省公安厅调查一件大案，董培林涉嫌其中，只不过现在还没查到他滥用职权，违法违纪等证据，但是情况很危险，不仅是他，他的顶头上司余杭市公安局长金明贵也牵扯其中……”
胡佳芸陆续提到了省公安厅副厅长杨崇山和省委政法委书记金城武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级别高。
她刚才洗漱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实情告诉自己父母，这不是小事，要是董培林将来真被抓了，方爱国和姜岚早晚会知道，她没必要一直瞒着，况且自己现在要是不说，方爱国和姜岚肯定轮着唠叨她，催她把董培林带回家，同时也催着她去见董培林父母。
不管她找什么借口，父母肯定都不理解，刚才方爱国和姜岚的反应，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胡佳芸思来想去，知道只有把事情如实说出来，父母才能知道缘由。
所以胡佳芸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平静的把贩毒团伙的事，一五一十的在饭桌上讲了出来，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她不仅提到了张雨和吴晓棠等人，还提到了体制内可能涉及的领导，以及省公安厅和省委领导对这件案子的态度，包括目前的糟糕局势，胡佳芸都挑明了，甚至董培林在这当中扮演的角色也都说了出来。
短短几分钟里，方爱国直接懵了，在胡佳芸讲到一半的时候，他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了，姜岚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董培林是他们看重的女婿，可现在这个女婿塌房了，而且是塌得这么彻底，跟“贩毒”扯上了关系，这两个字落在董培林头上，对方爱国和姜岚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直到胡佳芸说完，夫妻两个人都一直保持着沉默，饭桌上安静的可怕，只剩下一家三口的呼吸声，还是胡佳芸最先打破了寂静。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胡佳芸说话之余，喝了口豆浆。
“气死我了，事情怎么会这样？董培林脑袋进水了吧，平常收个购物卡，帮人弄个户口收点小钱之类的差不多就行了，给贩毒分子充当保护伞，他是疯了吧，这种事一旦被查出来，性质有多严重，他一个警察，心里没点逼数吗？这种事怎么能干，就算平常再小心，早晚也得被揪出来，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年代，怎么可能让他一直操控这些事，真以为某些领导能一手遮天啊……”方爱国嘴里骂骂咧咧。
他倒是没有关注公安系统的事情，但是胡佳芸能这么说，肯定都是真的，方爱国心里自然很生气，对董培林是恨铁不成钢，在灰色地带稍微走走就行了，就算真出事，无非就是背个处分，不至于把公职弄丢，结果董培林倒好，硬是搞了一票大的，事情还被人捅了出来，岂不是直接挂在了悬崖边上。
胡佳芸表示道：“爸，你现在说这些都没用，改变不了事实，董培林母亲还不知道，但是董培林父亲已经知道他的这些事了，我这个时候去见他的父母，肯定不妥当，至于带他来咱们家……”
姜岚没等胡佳芸说完，马上反对道：“不能带他来咱们家，他身上的事太严重了，一旦被查，搞不好跟他走得近的人都会被查，我们家不能再出事了，更不能被他连累，还是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的。”
姜岚很快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率先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了。
以前她赞同胡佳芸和董培林的婚事，是因为董培林是“金龟婿”，家世好，学历高，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是一块在哪都拿得出手的招牌。
可现在，这块招牌马上就碎了，甚至还可能会炸到他们，姜岚自然害怕，还嚷嚷着要把董培林送给她和方爱国的金项链，腕表，鞋子，皮带等都还回去，还说这肯定都是董培林用给贩毒分子充当保护伞受贿来的钱，买给他们的，是赃物，绝对不能留着。
虽然姜岚嘴里这么说，但丝毫没有打算去打包董培林送的礼物，因为她自己心里也舍不得这些昂贵的东西，毕竟一个个都价格不菲，况且只要董培林不说，也没人知道拿赃款买东西送给过他们。
这都是糊涂账，他们收礼物的时候又不知道，完全可以装傻充愣继续把东西留下来，反正都是钱买的，纪监委等相关部门也不可能追查这么细。
她的这点小心思，方爱国也清楚，姜岚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不过方爱国见状，也跟着赞同了姜岚的意见。
“没错，你妈说得对，你和董培林见家长的事先放一放吧，他能不能过去这一关，谁都不知道，就算他侥幸脱险没被查到，也始终是隐患，你们订婚和结婚更是不要再谈了，这是一颗地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炸了。”方爱国心里自然也明白了为什么刚才胡佳芸说情况不对，原来董培林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种情况下，谁跟董培林走得近，肯定也会被省公安厅注意到，遇到这种事，别人躲都来不及，他们当父母的还催着胡佳芸跟董培林结婚，现在方爱国想想感觉自己唠叨胡佳芸的话，真是可笑。
虽然很是遗憾，但方爱国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能让胡佳芸嫁给董培林，否则就算这次不出事，将来董培林也有可能出问题，到时候两个人再有了孩子，胡佳芸岂不是更难脱身，他绝对无法接受胡佳芸生活坎坷，自己女儿的幸福是底线，其他任何人和事都可以不管。
胡佳芸对父母态度瞬间的转变，丝毫没有意外，她太了解自己父母了，一定是趋利避害的，现在董培林自己和董家很可能都会出事，他们又没结婚，方爱国和姜岚肯定会及时止损，催着她跟董培林划清界限。
胡佳芸想了想，回答道：“爸，妈，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是我确实对董培林很有感觉，和他在一起有当初我和秦峰在一起的心动。”
“经过这次的事，董培林已经知道错了，他以后也不会再做这种蠢事，我正在暗中帮他，争取让他能从这次的事情里脱险，只要躲过去这次，以后出事的几率就很小，就算省公安厅和纪监部门再想翻旧账，也找不到对他不利的证据……”
胡佳芸说了很多，还坦言了自己想等董培林渡过难关后，再跟董培林订婚。
方爱国和姜岚听到最后，夫妻二人都傻眼了，他们以为胡佳芸会跟自己一样权衡利弊，直接跟董培林分手，毕竟刚才胡佳芸说了很多严重后果，任谁听了都是跟董培林分手的前兆，合着最后胡佳芸居然要反其道而行，还要帮董培林对抗组织调查。
方爱国看着胡佳芸，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仿佛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女儿一样。
不！他见过这样的胡佳芸！是以前胡佳芸跟秦峰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姜岚曾经多次让胡佳芸放弃秦峰的时候，胡佳芸犹豫之后，却都坚定地选择了秦峰，是后来随着事情发展，胡佳芸自己跟秦峰爆发了多次争执和冲突，以及频繁吵架，才最终引发了二人分手。
如今他们在胡佳芸的眸子中，看到了胡佳芸曾经对秦峰的那种眼神，方爱国下意识跟姜岚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暂时沉默了。
直到胡佳芸说完，方爱国才忧心忡忡道：“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你为了董培林，非要把自己搅和进去，值得吗？”
他在体制内这么多年，看人看事还是有一双老辣的眼睛，上级领导对贩毒绝对是零容忍，胡佳芸帮董培林擦屁股，先不说能不能擦干净，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不安。
“爸，我知道你是怕我惹祸上身，不过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这件事我只是在帮着想办法，不会自己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胡佳芸一脸认真：“其实就算我帮了董培林，他也未必能度过这一关，不管结果是什么，我总得试试，不想让自己留遗憾。”
“如果他最后还是被抓了，我不会恋爱脑的，会果断跟他分手。”
胡佳芸整个人头脑还是很清晰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异常平静，显然早就想好了这一切，她和董培林之间，无论走到哪一步，她都能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
方爱国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水，他还以为胡佳芸是恋爱脑上来了，可胡佳芸又并不是，单纯的就是想再拉董培林一把试试，他这个当父亲的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劝了。
这时，姜岚忍不住劝道：“闺女啊，你不要想的太简单，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可你为了董培林非要介入进去，等同于把自己放在了跟公安机关作对的立场上了，一旦东窗事发，董培林被抓，我和你爸怕你脱不了身。”
“董培林或许有他的身不由已，但事情既然已经被捅出来了，他就要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买单，就像我被开除公职，蹲监狱一样，不是你帮他就能抹掉这些事的。”
“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我看差不多就行了，让他听天由命吧，陈书记好不容易帮你解除了处分，还把你调去了市审计局，你可千万不要自己再往坑里跳了，我看你暗中帮董培林，陈书记还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支持……”
姜岚是切身体会过的，所以她很怕胡佳芸被卷起来，要是胡佳芸被牵连了，甚至被抓了，他们家的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她才刚出来，胡佳芸再进去，姜岚光想想都感觉可怕，难免对着胡佳芸唠叨了起来。
“你妈说得对，胡佳芸，收手吧，不要再管了，从今天起，我们对外要跟董培林完全划清界限，我也会跟亲戚朋友们说，你们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了，就这样吧，就算你帮了他，他这次真的没出事，爸爸也不同意你们再在一起，我今天上午约了朋友打球，你再好好想想吧，我和你妈不会害你的。”方爱国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胡佳芸被董培林给连累了。
方爱国起身去卧室换衣服了，临走前还不忘给姜岚递了个眼神，分明是示意姜岚再劝劝胡佳芸，不要明知危险，还去蹚这趟浑水，且不说董培林和金明贵他们，就连省委政法委书记金城武，堂堂副部级领导都有可能被淹死在这次的事件里，胡佳芸想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了。
不过姜岚还没来得及开口，胡佳芸便一脸认真的抢先开口道：“妈，你想说什么，我心里都明白，暂时不要再打扰我了，让我自己好好静一静吧，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也有把握和自信处理好。”
胡佳芸说话间，已经起身离开了饭桌，回了自己卧室，并且反锁上了门，她虽然早知道跟父母说了以后，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父母早晚都会知道，她并不后悔。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后面的事该怎么去做才能破局，有没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有考虑到的，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就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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