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进门,不仅没有向坐在堂上的马鸣佩下跪行礼。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见过马大人。”
李同山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到了极点。
“马大人。”
孙之言连手都没拱,只是微微点头,手里的玉核桃依旧转得咔咔作响。
两人甚至没有等马鸣佩赐座,便自顾自地走到堂屋两侧的客椅前。
一撩衣摆,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李同山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我说马大人,这大清早的,您急匆匆地派人把我们哥俩从热被窝里叫出来。”
“究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李同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便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马大人,不是我说您。”
“您这堂堂知府衙门,怎么还用这种去年的陈茶来待客。”
“改明儿我让下人给您府上送几斤上好的西湖龙井来,这等粗茶,怎么配得上您四品知府的身份。”
李同山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马鸣佩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想要回头看屏风的冲动。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威严。
“两位会长。”
马鸣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本府今日找你们来,自然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孙之言闻言,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马鸣佩一番。
“哦。”
“那不知马大人有何吩咐。”
孙之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是马大人开的口,这扬州城里,咱们兄弟能办到的,自然绝不推辞。”
他故意把“能办到”三个字咬得很重。
潜台词很明显:能不能办,还得看他们商会的心情。
马鸣佩咬了咬牙,按照昨晚朱敛定好的剧本,缓缓抛出了底牌。
“最近,本府的案头,多了一些不怎么好看的状纸。”
马鸣佩死死盯着面前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商贾。
“有人联名向衙门举报。”
“说你们李氏商会和孙氏商会,仗着身上的那点虚衔,暗地里大规模偷税漏税。”
“甚至将名下所有的产业,都挂在了免税的账目之下。”
此话一出。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同山那张原本还挂着假笑的胖脸,瞬间阴沉了下去。
孙之言的八字胡也跟着抖了抖。
但这还没完。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状纸上还说。”
“你们不仅抗缴国税,更是胆大包天。”
“背地里,居然还在私自贩卖一些朝廷明令禁止、你们绝不能碰的东西。”
“生铁、火硝、甚至是私盐和违禁的战马。”
马鸣佩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李同山,孙之言。”
“你们可知罪。”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砰。”
李同山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
实木的桌案被他拍得震天响,茶水溅落一地。
他豁然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在此刻竟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马大人。”
李同山伸出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马鸣佩的鼻子。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偷税漏税,私贩违禁。”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您就算是一府父母,也不能凭着几张莫须有的状纸,就往我们兄弟头上扣屎盆子吧。”
孙之言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核桃塞进袖子里,眼神变得如毒蛇般阴冷。
“马知府。”
孙之言连大人都不叫了,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我等可是朝廷命官。”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头顶的太常寺典簿冠带,动作极其傲慢。
“这身上的官衔,可是白纸黑字登记在吏部黄册上的。”
“大明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官员名下的田产铺面,本就享有免税之权。”
“我们只是依法办事,合理规避,何来偷税漏税一说。”
孙之言越说底气越足,甚至向前逼近了两步。
“至于私贩违禁品,那更是无稽之谈。”
“马知府,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刁民在背后诬陷我等。”
“您若是交不出人来,这事儿咱们兄弟可没完。”
马鸣佩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步步紧逼的商贾。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若是换作昨天,面对这两个扬州城里的财神爷发难,他可能早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好言好语地安抚了。
但今天,他只觉得这两个人蠢得可怜。
李同山见马鸣佩不说话,以为对方怕了。
他脸上的嚣张之色更甚,冷笑连连。
“马大人。”
“您别忘了,我们兄弟头上这顶乌纱帽,可是当今天子亲自赐下的。”
李同山仰起头,满脸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去年在京城。”
“咱们兄弟可是跟皇上一起,在乾清宫吃过御宴的。”
孙之言在一旁立刻附和,脸上露出一副缅怀且炫耀的神情。
“不错。”
“那日皇上龙颜大悦,不仅夸赞我等是毁家纾难的义商,还亲口让太监给我们赐了御酒。”
“皇上的天恩浩荡,那是何等的荣耀。”
两人一唱一和,将去年那场捐官的闹剧,硬生生说成了天子对他们的无上恩宠。
李同山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马鸣佩。
“马大人,您不过是一个四品的外放知府。”
“您拿这些无中生有的罪名来压我们,就不怕我们在京城的御史朋友面前,参您一本吗。”
“您就不怕,扫了皇上的面子吗。”
他们把皇帝当成了最大的护身符。
把那一顿用来筹措军饷的饭局,当成了他们在扬州城横行霸道的免死金牌。
马鸣佩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
他的余光,一直死死地盯着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
李同山和孙之言见状,还以为自己这番话彻底镇住了这个知府。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得意的轻蔑。
“马大人,我看这事就是一场误会。”
李同山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弄皱的蜀锦长袍。
“这样吧,我们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些状纸,您就当没看见,直接烧了。”
“改日,我在百花楼摆上一桌,请马大人去听听曲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就在李同山以为胜局已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道冰冷到了极点,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声音,突然在堂屋的后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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