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掩住了杀声。
狼河关北侧,幽暗的峡谷中人挨着人,马挤着马。
天狼人的后队骑兵被前方的拥堵生生逼停,前军不知后军事,后军还在拼命向前推挤。
被堵在北关外的数百人马,在这狭窄的隘口挤作一团,连战马都彻底失去了腾挪的余地。
北门城头,七八台床子弩已蓄势待发。
“放!”
周起手掌重重劈下。
“崩!崩!崩——”
一声声巨响撕裂夜空。
手腕粗的牛筋弓弦猛烈回弹,将七尺长的破甲重矛狠狠掼入下方的黑潮之中。
一根重矛借着从天而降的骇人之势,直接凿穿了一名天狼骑兵的胸膛。
巨大的冲力并未停歇,重矛透背而出,去势不见减,“噗嗤”连声,竟又接连贯穿了后方拥挤的三名天狼轻骑。
四具被捅穿的躯体被推着向后倒飞,直到那吸饱了鲜血的重矛,狠狠扎入第五人胯下战马的胸腔,才将这四人一马串成了串。
七八根重矛交错射出,在密集的骑兵阵中犁出了七八条血肉胡同。
“关门!”周起下令道。
千斤闸虽被卡死,但下方的厚重木门依旧可用。
数名宁军力士推动绞盘,包着铁皮的北大门闭合。
三千天狼轻骑被南北两门断成三截。
数百人被困在关外峡谷,一千余人被锁在城关之内,还有一千多先锋,已冲出了南关。
真正的屠杀,在关城之内拉开帷幕。
“砸!”
城墙四面,早有准备的巡防营将士与狼河关守军,将无数滚木礌石顺着墙垛推下。
沉重的檑木砸入密集的人马之中,天狼骑兵根本无处闪避,战马受惊发狂,在甬道内人立而起,四蹄乱踩,反倒将无数跌落马下的主人,生生踏碎了胸骨。
仅第一轮居高临下的滚木箭雨,被困在城关内的一千余名天狼人便死伤过半,主道上堆满了残破的人马尸首,血水顺着青石板的沟渠汩汩流淌。
但草原部族绝非引颈就戮的绵羊。
这支执行包抄任务的三千轻骑,皆是身经百战的天狼精锐,深陷这等死地,阵中竟未生出半点溃乱,反倒在血水里激起了悍不畏死的凶性。
“下马!靠墙!张弓!”
几名满脸血污的天狼百夫长嘶吼着,迅速指挥残存的士卒寻找掩体。
他们以同袍的尸首和死马为胸墙,纷纷摘下背上的强弓。
“嗖嗖嗖——”
天狼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臂力惊人。
他们仰面朝天,依靠直觉,朝着城墙上方展开了密集的仰射反击。
连珠箭如毒蜂般飞上城头。
几名探身往下砸石头的宁军士卒躲闪不及,面门与咽喉立时中箭。
城墙上的压制之势竟被遏制了片刻。
泣狼崖高处的暗堡内。
只见马不六暗伏在射孔之后,绰起硬弓,搭上雕翎,将膀子一较力,拽得满月也似。
他把双眼微眯,看得真切,正套住城下一个舞着弯刀、喝令放箭的天狼百夫长。
手指一松。
弓弦响处,那羽箭直撺下去,如一道黑流星。
那百夫长正张着口大呼小叫,被这箭正中左边耳根,自右边脸颊直透出来。
这厮连哼也没哼一声,仰面便直挺挺地翻倒在血泊里。
乱军里,主将阿古拉红了眼。
他心里透亮,困在这瓮城里便是瓮中之鳖,定无生路。
当下一把拽过身边亲兵的包铁圆盾,遮在头顶,暴雷似地吼道:“天狼勇士,从无回头苟活之辈!退路已绝,随我夺梯登城,杀出一条生路!”
数十个骁勇的亲兵急急凑做一处,将圆盾高高举过头顶,挨挨挤挤,遮得严丝合缝,似个老鳖壳子。
这伙人硬顶着头顶飞蝗般的乱箭碎石,死冲上一条通往城头的窄阶。
石阶上头,早有宁军长枪手列阵以待,长枪层层密密立起,居高临下一个劲往下扎刺。
那阿古拉原是个了不得的猛将,当下撞开一面圆盾,硬拼着受了两记长枪,抢步撞入宁军阵里。
手里一口厚背弯刀抡圆了只一记横扫,把三根白蜡杆子齐齐削断,顺势又将两个宁军军卒的肚皮划开了大口子。
一众天狼兵见主将这般悍勇,顿时生出几分胆气,都蹚着血水拼死往上冲,把那枪阵撕开个口子,抢上了城头。
阿古拉口吐粗气,肩甲也被挑裂,直淌下血来。
他前脚刚踏上最后一步石阶,抬眼看处,但见一个身穿镔铁光明铠的将官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周起,手提藏锋,拿眼打量着阿古拉。
“拿你首级祭我弯刀!”阿古拉暴喝一声,借着冲上来的余威,手中厚背弯刀抡圆了,奔着周起腰肋便是一记横扫。
周起欺身抢入内围,手中藏锋竖直一立,正磕在那弯刀的侧脊上。
“铮”的一声锐响,周起借力打力,生生将这股蛮悍的横劈力道卸偏了寸许。
阿古拉瞟见刀身崩出豁口,瞳孔一缩,满脸骇然。
两人错步换形,刀来刀往,在这城头上斗了五七个回合。
阿古拉知是绝境,拼了性命,一口重刀舞得呼呼作响。
怎奈他孤军深入。就在两人缠斗这当口,跟着冲上城头的那数十名天狼亲卫,早被巡防营甲士团团围住。
宁军不管三七二十一,长枪如麻林般攒刺,专寻那甲片缝隙下手。
不过须臾之间,伴着阵阵惨呼,阿古拉带来的亲随被尽数戳翻剁碎,再无一个站立。
阿古拉听得周遭异动,余光见手下死绝,心底一阵发寒。
他当下咬碎钢牙,不管不顾地合身扑上,使出十二分气力,一记重劈直奔周起顶门,意欲同归于尽。
周起脚底下踏一个暗步,身子只半侧,闪过了这雷霆一刀。
那刀锋擦着周起的衣角落下,直砍在青石上,迸出一溜火星。
趁着阿古拉一招使老、旧力难续的空当,周起手中藏锋顺势一转,自下而上撩出,刚好切入阿古拉右腿膝弯没有铁甲护住之处。
“嗤”的一声轻响,腿筋当场被藏锋挑断。
阿古拉右腿陡然失力,“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还想挣扎着回身再战,周起却已抽身后退两步,横刀静立。
转瞬之间,十余名手持长枪的宁军精锐快步抢出。
两军厮杀战场,本就不讲江湖单打独斗的规矩。
十几杆长枪齐齐攒刺而出,分别扎向阿古拉的胸膛、小腹与咽喉,硬生生将他架挑在半空。
这天狼猛将口中不停涌出血沫,双目圆睁,满是不甘与凶戾,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
一众长枪兵同时撤枪收势。
失了长枪托举,他僵直的身躯再无支撑,直直一晃,重重坠下城头高墙。
城下残余的天狼兵,仰头看着主将的尸身从高处坠落,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随之碎裂。
宁军将士趁势掩杀而上,无论他们反抗与否,尽皆斩杀在关城之内。
……
话分两头,再说狼河关南面。
千斤闸轰然落下,直接把冲出关外的一千天狼前锋,和滞留在关内的中军彻底隔断。
那些跑得稍慢、还没冲出城墙弓箭射程的数十名天狼骑兵,只听城头梆子一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顷刻间便被射得浑身箭矢,倒地毙命。
这还只是小股余众。
真正的天狼前锋主力,整整一千轻骑,早已如疾风般冲出两里多地。
这些自幼长在马背上的汉子,深谙行军作战之道。
闯破关隘之后,绝不只顾埋头猛冲。
他们第一件要事,便是寻一处傍水高坡,先稳住阵脚,替后续大队人马占住落脚安营的稳妥地界。
奔出不远,领头的千夫长一声呼啸,整支骑兵队伍当即在狼河向南拐弯的一处缓坡河湾勒住马缰。
这片地方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河滩边水草丰茂。
天狼骑兵一日赶路,早已人困马乏,见此地绝佳,纷纷下马暂作休整。
这帮天狼士卒本就军纪森严,方才闯关时凶悍如狼,此刻也能立刻收敛杀气,列阵休整,丝毫不乱章法。
“全体下马!就近饮水,给战马淋水安神!”
千夫长立在土岗高处,厉声传令,随即扬起皮鞭朝四周指点:
“派出游骑探哨!二十骑一队,向外撒出五里地界!清掉所有宁军暗探!在中军主力赶到之前,方圆十里之内,不许放走任何一个宁军斥候!”
军令传出,五股探哨骑兵如四散狼群,借着夜色悄然疾驰而出。
可没过半盏茶的工夫。
轰隆!
狼河关后方陡然传来一声闷雷巨响。
千夫长猛地回头,心头一沉,听动静便知是千斤闸落下的声响。
紧接着,关城深处隐约飘来一阵细碎又密集的厮杀呐喊。
“城门关了?” 千夫长脸色骤变,暗叫不妙,厉声喝令,“收拢阵型!全员上马,握紧兵器戒备!”
河滩上休整的天狼骑兵不敢耽搁,纷纷翻身上马、抽出战刀,沿着土岗迅速结成一圈严密的圆阵。
又静静等候了一盏茶的时辰。
荒野夜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千夫长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心底越发不安。
周遭太过安静了。
他派出去的五股探哨,足足百名草原精锐,个个耳聪目明、擅长侦察,此刻竟全无半点音讯传回,连一匹空马都不曾奔回来报信。
这般情形,从军以来从未遇见过。
千夫长心知不妙,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派出的探哨已然被尽数吞灭。
他哪里知晓,就在这片河湾高地对面的两道矮坡后方,借着绝佳下风口隐蔽的深沟之中,巡防营代千户卫凌,正冷眼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卫凌早已算准天狼骑兵的行军习性,笃定他们必会抢占这处傍水高坡休整落脚。
这本该是天狼大军后续进驻的绝佳据点,此刻反倒成了卫凌为这一千骑兵备好的葬身之地。
“卫大人。” 陆迁趴在卫凌身侧,望着远处渐渐人心惶惶的天狼骑兵,
“这帮天狼兵阵脚已乱,又无遮挡掩体。此刻咱们突然冲杀,只一轮弩箭,便能折损他们大半人手!”
“稍安勿躁。” 卫凌神色沉静,“天狼皆是轻骑,若此刻仓促发难,战马受惊奔逃,上千骑兵四散冲入荒野。咱们以步军为主,根本拦不住。若是任由他们散入云州村寨劫掠扰民,往后便是无穷祸患。”
卫凌抬眼,遥遥望向狼河关方向。
“这片旷野太过开阔,咱们堵不住所有缺口。我要的,是全歼,一个不留。”
“再耐心等候片刻。等大人在关内肃清战事,重新打开南门。”
“待到这伙天狼兵察觉前方无路、后退无门之时,咱们再出手,彻底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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