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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城北


陆正弘被带走的第三天,王剑飞接到了东飞鸿的电话。
“王老师,你来一趟。”东飞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专案组这边有些情况,需要你帮忙。”
王剑飞挂了电话,跟妻子说了一声,开车去了专案组驻地。驻地在青云州城郊那栋挂着研究所牌子的灰楼里,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几个穿便装的人进进出出。王剑飞在门卫处签了字,被领到二楼东飞鸿的办公室。
东飞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见王剑飞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坐。”
王剑飞在对面坐下来。“什么情况?”
“陆正弘的案子,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毒物报告、药片成分分析、开药记录、监控调阅记录、笔记本里的供述——每一条都钉死了。他本人也全部交代了,没有翻供。”东飞鸿顿了顿,“但有一件事,跟陆正弘案无关,跟都依依有关。”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王剑飞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居民楼,米黄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坡屋顶,看着像是两千零几年建的小高层。楼前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银杏树,小区环境整洁,绿化很好。
“镜城城北新区,银杏路迎宾小区。”东飞鸿说,“这个地方,你还记得吗?”
王剑飞想了想。“财哥在水月亭那晚提过。他说都依依调任青云州之后,每年还会回镜城一两次。一个人来,开私车,不打招呼。去的就是城北一个小区。还说秦收在都依依死之前三天来镜城开会,也在那个小区停了两个小时。”
“你记得很清楚。”东飞鸿点了点头,“财哥说的那个小区,就是迎宾小区。我当时让赵亮去查过,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没有深挖。现在都依依的案子结了,陆正弘也抓了,我让人把这条线重新捡了起来。”
他又抽出几张照片,排在桌上。
第一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走进迎宾小区的大门。照片是长焦镜头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女人的侧脸——眉形细长,鼻梁挺直,长得很是出众,还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叫周敏,三十六岁,离异,无固定职业。住在迎宾小区8号楼1单元901室。”
第二张:周敏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周敏弯着腰,正在给他整理帽子。
“孩子叫周小宝,五岁。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第三张:一辆黑色奥迪驶出迎宾小区大门。车牌是本地的,号码很普通。驾驶座上的人,是秦收。副驾驶上坐着周敏。后座上隐约能看到儿童安全座椅。
“秦收在都依依死之前三天来镜城开会。会议结束的早,他没等参加会后的工作餐,提前自己开车去了迎宾小区。在小区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东飞鸿的声音很平,“赵亮调了小区门口的监控,确认了时间——下午四点半进去,六点二十出来。”
王剑飞看着照片上秦收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敏坐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后座的孩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丈夫和妻子,带着孩子出门。
“孩子是他的?”
“没有做亲子鉴定。但赵亮调了周小宝在社区医院打疫苗的记录。监护人签名那一栏,有几次签的是‘秦收’。”东飞鸿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表格上“监护人签名”一栏里,“秦收”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王剑飞把照片放下。“都依依知道这件事?”
“知道。”东飞鸿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材料——一份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复印件。报告封面写着“关于秦收同志有关情况的调查报告”,委托人一栏是空白的,但东飞鸿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空白处。
“都依依。她留置前一个月,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委托青云州一家调查机构查了秦收。报告是她被留置前一周拿到的。报告里拍到了秦收进出迎宾小区的照片,拍到了周敏和周小宝。报告结论写的是——‘被调查人与周姓女子存在长期同居关系,育有一子。’”
王剑飞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照片拍得很专业,有长焦远景,有小区门口的正面特写,还有一张透过窗户拍到的室内——秦收坐在沙发上,周小宝骑在他腿上,周敏坐在旁边削苹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她查秦收干什么?”
“这就是我要你帮忙的地方。”东飞鸿靠在椅背上,“都依依查秦收,说明她手里有秦收的把柄。但她被留置之后,始终没有交代过秦收的任何问题。一个字都没提。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她在审讯中把蒋逸奇的事都交代了,但青云州的事一字不吐,更没有涉及秦收。”
“也许她跟秦收之间有什么交易?”
“也许。但她死了,交易是什么,没人知道。”东飞鸿看着王剑飞,“王老师,我想让你去一趟迎宾小区。不是调查,就是看看。你跟秦收没有打过交道,周敏不认识你。你去看看那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人,有什么值得都依依在留置前专门委托私家侦探去查的。”
“我以什么身份去?”
东飞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件,推到王剑飞面前。证件是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国徽,下面是“圣剑专案组”几个烫金小字。王剑飞翻开证件,里面贴着他的照片,姓名一栏写着“王剑飞”,职务一栏写着“特聘顾问”。
“蒋家案的时候就想给你办的。当时你不肯。现在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哦,我得先问问,这个顾问,有什么权限?”
“调阅非涉密档案,约谈非在押人员,出入专案组驻地。必要的时候,可以申请警力配合。”东飞鸿顿了顿,“但不能抓人,不能审讯,不能接触在押人员。你不是警察,这些权力我不能给你。”
“够了。我接受。”
王剑飞把证件收进口袋。
王剑飞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东飞鸿叫住他。
“王老师。迎宾小区那边,我让赵亮配合你。他在镜城公安局等你。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镜城城北新区。银杏路。
这条路王剑飞走过很多次。银杏路是镜城新城区的主干道之一,2000年以后陆续开发,两侧是成片的中高档住宅小区。路两侧的银杏树是当年规划时统一栽种的,十几年过去,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十一月底,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迎宾小区在银杏路中段,2003年建成入住。一共八栋十一层的小高层,米黄色的外墙面,深灰色的坡屋顶,楼间距开阔,绿化也很好。小区门口有保安亭和车牌识别系统,进出需要刷卡。门口两侧是底商,开着一家便利店、一家水果店和一家干洗店。
王剑飞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赵亮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见他过来,降下车窗。
“王老师。”赵亮递给他一个文件夹,“迎宾小区的基本情况。八栋楼,一共三百多户。8号楼在小区的东南角,是最靠里的一栋。秦收那套房子是六年前买的,全款,购房人写的是周敏的名字。首付款的来源是秦收的妹妹秦岚——秦岚是青云州一家商贸公司的法人,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是秦收的小舅子。”
“周敏什么背景?”
“本地人,高中文化,离过婚,没有孩子。跟秦收之前,在青云州一家酒店做大堂经理。跟了秦收之后就辞了工作,搬到镜城来了。平时深居简出,很少跟邻居来往。物业说,每个月有人来交物业费,是个男的,不是秦收。”
“秦收多久来一次?”
“不固定。有时候一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不来。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开那辆黑色奥迪。待几个小时就走,从不过夜。”赵亮合上文件夹,“王老师,你打算怎么查?”
“不用查。就是看看。”
王剑飞推开车门,走过马路。他没有进小区,只是沿着小区外围的围墙慢慢走。迎宾小区的围墙是铁艺栅栏,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整洁的道路,修剪整齐的冬青,中心花园里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晒太阳。8号楼在小区东南角,是最靠里的一栋。米黄色的外墙面,深灰色的坡屋顶,单元门口贴着红色的对联,看着和普通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
王剑飞走到8号楼对面的栅栏边,停住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1单元901室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女人的外套,小孩的裤子,还有一件男人的深蓝色毛衫。
那件毛衫的款式和颜色,与东飞鸿提供的照片里秦收穿的那件一致
王剑飞站在栅栏边,站了很久。他不是在看那扇窗户,他是在想都依依。
都依依在留置前一个月,委托私家侦探查了秦收。她拿到了秦收养情妇和私生子的证据。然后呢?她用这份证据做了什么?要挟秦收,让秦收在留置点里关照她?还是威胁秦收,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份证据公开?不管她做了什么,结果是一样的——她死了。秦收没有保她。也许秦收答应过保她,也许秦收从来没有答应过。但最终,医务室的医生在她提出诉求的当天被抽调走,她的诉求被驳回,她继续吃那瓶混了高剂量***的药片,直到心脏停跳。秦收是能救她的。秦收没有救。
王剑飞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从里面驶出来。车牌是秦收那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王剑飞知道,车里坐着秦收,或者周敏,或者那个孩子。或者三个人一起。
他没有回头。他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赵亮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都依依看到的。”
赵亮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跟上了那辆黑色奥迪。王剑飞没有跟。他坐在车里,看着迎宾小区的大门。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在吃盒饭,便利店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抽烟,水果店门口趴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都依依来过这里吗?
她拿到私家侦探的报告后,有没有亲自来看过?有没有站在这条街上,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阳台上晾着的男人毛衫?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怎么用这个秘密保自己的命,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王剑飞发动车子,往镜城方向驶去。
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妻子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
她去后屋热了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王剑飞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妻子问。
“我在想都依依。”
妻子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她留置前一个月,查到了秦收的养情妇和私生子。她并不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留置审查,她掌握这个秘密,是一种斗争的手段,是增加一个筹码,她与秦收之间,关系微妙复杂。”王剑飞的声音很轻,“我在想,她站在迎宾小区门口的时候,看着那扇窗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她可能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陆正弘和吴秀莲,想起了她拿到私家侦探报告的那个晚上。”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查陆正弘的时候,也是委托的私家侦探。她拿到报告,知道了吴秀莲的存在,知道了那个孩子。她当时是什么心情?”
“愤怒。报复。她用那份报告要挟陆正弘净身出户。”王剑飞说,“但陆正弘没有净身出户。他往她的药瓶里加了几片高剂量***。她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秦收,秦收却没有就范。秦收用了另一种方式让她闭嘴。”
“什么方式?”
“体制的方式。合规的调令,合规的驳回理由,合规的培训安排。每一道程序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她的死亡通知书。”
妻子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所以你在想,她最后那段时间,是什么感觉?”
“我在想,她有没有后悔过。”王剑飞看着窗外,“后悔自己这辈子,用了太多这样的手段。后悔自己以为握着别人的把柄就能操控别人。后悔自己到最后才发现,那些把柄,在体制面前一文不值。”
王剑飞看向窗外,镜月湖的方向,湖心亭的灯该亮了吧。隔着夜色,想那盏灯像一颗孤零零的星,在风里微微闪动。
王剑飞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完了那碗饭。饭是冷的,但他需要这口热乎气撑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那个暗格里拿出那张诉求登记表的照片。表格上,都依依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签名旁边,“保留”两个字力透纸背。
看了一会,王剑飞把照片放回暗格,关上柜门。
窗外,一盏盏刚亮起的街灯,像一只只刚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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