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定决心离开镜城,到收拾好所有东西,王剑飞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那个信封,塞进背包夹层。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两万块现金——这是他放在家里的应急钱,此刻成了全家避祸的盘缠。妻子在卧室飞速收拾行李,动作利落却一言不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却没有半句埋怨。她默默把女儿的换洗衣物、常用药品塞进拉杆箱。女儿被轻声唤醒,揉着眼睛问要去哪儿,妻子强扯出一抹笑,哄她说:“咱们出去玩几天。”女儿瞬间没了困意,乖乖等着出发。
凌晨四点,天际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整座镜城都在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在街头投下昏黄的光。王剑飞把行李搬上那辆旧朗逸,发动引擎。车子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街对面,那辆盯了他们三天的黑色SUV依旧停在原地。深色车窗像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
他攥紧方向盘,脚下轻踩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拐上主路。
镜城的街道空旷寂寥,柏油路面被路灯照得泛白,两旁的建筑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兽。他刻意放慢车速,每经过一个路口都反复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才敢继续往前。妻子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大气都不敢出。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引擎的低鸣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上镜城大道,往南直行二十分钟便能抵达高速入口。这是他想好的路线。王剑飞驾车驶上大道,道路两侧是黑漆漆的农田,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影在车身上快速掠过。
刚驶出城区没多久,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两道刺眼的车灯。
那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甩不掉的幽灵。他加速,车灯也随之加速;他减速,车灯也跟着放慢。
妻子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视镜,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剑飞,他们……追上来了。”
“坐稳了,抓好女儿。”王剑飞声音沉稳,心底却已沉到谷底。
他把油门踩到底,旧朗逸的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车速瞬间飙上一百二。风声呼啸,车身在夜风中微微发飘。可后方的车也加速了,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两只死死咬住不放的眼睛。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直走是高速,左侧是一条蜿蜒的乡道,通向山里。
他没有犹豫,猛打方向盘。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拐上左侧那条路。妻子紧紧搂住女儿,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后面的车也拐了过来。距离更近了。
乡道狭窄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丫在黑暗中交错,像张牙舞爪的鬼怪。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勉强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车子不停颠簸。王剑飞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见了引擎声。
不是后面那辆,是前面。前方拐弯处,又亮起两束车灯,直直地朝他射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王剑飞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他猛踩刹车。旧朗逸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滑行,车身歪歪斜斜地停下。这里恰好是一处供会车调头的路段,路面宽敞,足够两辆大车并行。
后方的追踪车也随之刹停,停在朗逸车尾后方五米处。前方那车则在车头前方十多米外刹住。两车成夹击之势,把他堵在中间。
“别下车!千万别开门!”妻子紧紧抱着女儿,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女儿吓得连哭都忘了,把脸埋在妈妈怀里。
王剑飞没有说话,大脑飞速运转。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车上下来三个人,呈包抄之势缓缓逼近,步伐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手。前方堵截车上也下来两个人,站在车头前方,没有靠近。
“王剑飞!你要干什么!”妻子见他手已搭上门把手,急忙拉住他,声音又急又怕。
“待在车里,锁好车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他转过头,眼神坚定,“相信我。”
他轻轻掰开妻子的手,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去。
深夜的山风刺骨寒冷,裹挟着草木的湿气,猛地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后方追踪车上下来的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为首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沉默地站着,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前方那辆堵截车忽然发动了。引擎轰鸣,绕过他们,从朗逸旁边驶过,径直朝前开去。车灯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原来那是一辆社会过路车辆,那两人不想多管闲事,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为首的男人收回目光,看向王剑飞。
“王老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平静得诡异,“跟我们走一趟吧。别为难我们。”
“你们是谁?”王剑飞挺直脊背,厉声问道。
“有人想见你。别无恶意。”男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你的妻子和女儿,不会有任何事。”
“我要是不去呢?”
王剑飞往后退了一步,背靠车门,做好防备姿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了抬手。身旁两人立刻从腰后掏出短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王剑飞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你想想清楚。”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是想一个人跟我们走,还是让她们也——”
他转头看向车内。妻子抱着女儿,脸色惨白如纸,满眼都是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引擎轰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后方车道外侧切入,借着宽敞的路面,绕开堵在朗逸后面的车,径直冲到朗逸侧方,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王剑飞认出了他——水月亭那晚,在亭子外巡查的警卫人员,东飞鸿的人。短发,方脸,深色夹克。他大步走到王剑飞面前,挡在他和那个戴帽子的人中间。
“王老师,上车!”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谁啊?别多管闲事!”戴帽子的人厉声喝道。
年轻人没有理他。他转头看着王剑飞,目光很沉。
“上车。现在。”
“当我们是空气?给我上!”帽子人挥手下令。
那两人举刀欲扑。
“呯——呯——”
两声枪响,震彻夜空。
年轻人举着短枪,枪口直指帽子人,纹丝不动。
“谁动我就毙了谁。”
那三人瞬间僵住,脸色铁青,不敢再动分毫。
王剑飞不再迟疑,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引擎,迅速调头。年轻人收枪上车,越野车轰鸣着调头,在前方开路。两辆车一前一后,从那辆追踪车旁边驶过。
后视镜里,那三个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尽头。
越野车在崎岖的乡道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路颠簸,渐渐远离了危险区域。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农家小院前停下。
院子藏在山林深处,四周被茂密的树木环绕。高高的围墙,紧闭的铁门,透着一股隐秘的安全感。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驱散了深夜的黑暗。
年轻人率先下车,确认周边安全后,才领着王剑飞一家走进院子。
“这里是东组长提前安排的安全屋,专人值守。你们先在这里住几天,绝对安全。”
院子里是一排整洁的平房,客厅里摆放着简单的家具,沙发、茶几、电视一应俱全。桌上备着热水、馒头和咸菜,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东飞鸿在哪里?他为什么不亲自来?”王剑飞压着心底的怒火,开口问道。
“东组长在青云州处理都依依的后续案子。那边牵扯复杂,他必须亲自坐镇。”年轻人一边倒水,一边回答,“他特意安排我暗中护卫你们,刚才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救援。”
“追杀我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剑飞面前。
“东组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有些答案,都在里面。”
王剑飞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深色夹克,神情冷峻,站在一栋政府大楼门口。
“这是谁?”
“陆正弘。都依依的丈夫。青云州国安三处副处长。”
王剑飞愣住。都依依的丈夫?他从未想过,都依依的丈夫会以这样的方式闯进他的视线。
“都依依死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见你,可她还没等到,就离奇死在了留置点。”年轻人看着王剑飞,眼神深邃,“都依依要见你,难免让人产生很多联想,可能是她想把什么关键线索托付给你,也可能是你知道什么秘密,合理的推理就是,这恰恰触碰到了幕后某些人的底线,所以才会先杀都依依灭口,再对你赶尽杀绝,避免线索泄露。”
王剑飞攥着照片,都依依的猝死、监控故障、床垫下的胶囊、次声波杀人的推测,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交织,他忽然意识到,追杀,远不会停止。
“东组长说了,你现在有两条路。”年轻人的声音打破沉默,“第一条,继续逃亡,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但你要清楚,那些人手段通天,只要他们想找,你永远跑不掉。”
“第二条呢?”
“留下来,顺着线索查下去。揭开都依依死亡的真相,揪出背后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摆脱危险,护家人周全。”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无权无势,面对这样的暗流汹涌,实在太过渺小。可是,别人不给自己活路,那自己就去堵别人的活路。触底反弹,拼死一搏。
“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查?”他问。
年轻人没有再多说,只是指了指照片。
“你看看照片背面。东组长留了话。”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我在外面守着,你们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铁门轻轻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屋内昏黄的灯光,照着两张疲惫的脸。
王剑飞缓缓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东飞鸿的笔迹:
“陆正弘,45岁,青云州国安三处副处长。都依依死后第三日,以‘家中长辈病重,需返乡照料’为由请假,时长15天。请假后彻底失联。”
妻子把女儿哄睡,轻轻从里屋走出来,坐在王剑飞身旁,看着他凝重的神情,轻声问道:“我们……不跑了吗?”
这一路的逃亡,担惊受怕,她早已心力交瘁,可她也清楚,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王剑飞抬起头,看着妻子疲惫又担忧的脸,心底满是愧疚,他伸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对不起,让你和女儿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不怪你,”妻子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理解,“只是我害怕,害怕你出事。”
“我答应你,一定会护好你们。”王剑飞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愈发坚定,“跑是跑不掉的。只有查清楚真相,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妻子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信任。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退缩的人。
他将照片和线索信封收好,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窗外,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丝微光穿透黑暗,照亮了山林的轮廓,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这个偏僻的小院,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王剑飞知道,这个安静的世界不属于他,他必须回到那个喧嚣的世界。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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