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祥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钟祥文学 > 追凶局 > 第二十五章 推测

第二十五章 推测


王剑飞站在石桥中央,看见东飞鸿向他举杯。
他一时进退失据。来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财哥一个人,带着几个手下,威逼利诱。也许是一场鸿门宴,酒里藏着刀。但他从没想过——东飞鸿会在这里。
一个代表国家权力、亲手扳倒蒋家的人,和一个混迹镜城地下几十年的江湖大佬,竟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
这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东飞鸿再次端起酒杯,冲王剑飞举了举。
那意思很明确——进来。
王剑飞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桥很窄,脚步声在桥面上很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走到亭子口,他停住了。
“王老师,进来坐。”东飞鸿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热情。
王剑飞在空着的那张石椅上坐下来。石椅冰凉,寒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左边那人翻转石桌上另一酒杯,给王剑飞倒了满杯,酒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青云州本地的劲酒,”他说,“不是什么好酒,但够劲。王老师尝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圆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颗颗圆润。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不离手的东西。
“王老师,这位是王广财,和你是家门,很少人知道他真名,”东飞鸿说,“镜城人都叫他财哥。”
和胜财。财哥。
那个在镜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人物,那个曾经控制黄闯、追杀黄老五的地头蛇。蒋家倒了,都依依被抓了,专案组把镜城翻了个底朝天,唯独他安然无恙。
他冲王剑飞笑了笑,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端起自己的酒杯。
“王老师,幸会幸会!蒋家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个有胆量的人。”他顿了顿,“不过今晚找你赏月喝酒,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看了东飞鸿一眼。
东飞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向右边那个人:“这位是沈教授。帝都来的。”
右边那人微微欠身。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出头,清瘦,颧骨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分析的标本。
“沈教授是声学专家,”东飞鸿说,“专攻次声波方向。对犯罪研究也有涉猎。”
声学专家。次声波。犯罪研究。
这些词放在一起,让王剑飞一下又想起了都依依蹊跷的死。
东飞鸿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王老师,”他终于开口了,“都依依死了。你知道。”
“知道。”
“法医结论是心源性猝死。”
“成克雷跟我说了。监控故障了十七分钟,床垫下面有翻动的痕迹。”
东飞鸿点了点头。
“你不信是猝死?”王剑飞说。
东飞鸿没有回答。他看了沈教授一眼。
沈教授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心源性猝死是一种疾病死亡,也是常见的谋杀伪装手段。”
沈教授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继续道:“至少有氯化钾静脉推注、胰岛素过量注射、***中毒、钙通道阻滞剂过量等十余种方法,可以引发心脏骤停,症状与心源性猝死相似,极易被误判。若死亡时间较长,注射针孔微小,则目测难以发现,光谱成像才可能检测。需结合尸检、毒物检测、心电图等综合判断,才能区分伪装的心源性猝死与真实的心脏疾病死亡。”
“至于都依依是不是心源性猝死,这个确实存疑。”沈教授从脚边拿起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王剑飞不认识的仪器——金属外壳,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块小小的液晶屏,看起来像是某种专业设备。
“王老师,”沈教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学院派的清晰,“你听说过次声波吗?”
“听说过。频率低于20赫兹的声波,人耳听不见。”
“对。”他点了点头,“次声波有几个特点。传播距离远,穿透力强,能穿透钢筋混凝土。还有一个特点——它能跟人体器官产生共振。”
“共振?”
“任何物体都有固有频率。人的心脏,固有频率大约在0.5到16赫兹之间。肝脏、肺、大脑,各有各的频率,都在次声波频率范围内。如果外界次声波的频率恰与某个器官的固有频率很接近,甚至相同,就会引发该器官共振。”他顿了顿,“共振的结果——器官变形、移位、甚至破裂。”
王剑飞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你是说——”
“我是说,”沈教授的语气很平,像在课堂上讲课,“如果一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在特定频率的次声波中,而这个频率恰好与他心脏固有频率非常接近,他的心脏可能会停止跳动。体表不会有任何伤痕,血液里查不出任何毒物。解剖的时候,只能看到心肌纤维断裂、间质水肿——这些改变,跟心源性猝死几乎一模一样。”
亭子里安静下来。核桃不转了,酒杯不敲了。月光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都依依就是被这么杀死的。”沈教授的声音很沉,不是疑问,是陈述。
“什么证据?”王剑飞问。
“第一,她的心脏组织样本。”沈教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组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细胞结构模糊,中间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
“这是心肌纤维,”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自然病变的断裂,通常是均匀的、弥漫性的。但这种——是局灶性的,集中在几个小区域,周围组织基本正常,我认为是外力作用的结果。”
“第二,留置点的通风管道。”沈教授继续说,“都依依死的那天晚上,通风管道的滤网上检测到了异常振动痕迹。”
“次声波会让接触过的物体产生微弱的形变。”他解释,“通风管道的金属滤网,在特定频率的次声波作用下,会发生微小的、永久性的晶格结构改变。用高精度仪器可以检测出来。”
他指了指另一张照片:“滤网的振动形变分析显示,有一段频率约为6.8赫兹的波动,持续了大约四分钟。根据形变程度和金属疲劳特征,可以推断这次波动发生在近期——很可能就在都依依死亡的那个时间段内。这个频率,恰好落在人体心脏固有频率的范围内。”
“6.8赫兹,”沈教授看着王剑飞,“都依依连续多日精神紧张、睡眠严重不足,心脏负担已经接近临界点。四分钟的次声波共振,足以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第三,”东飞鸿接话,“监控故障。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到两点十五分,留置点的监控系统被人植入了故障程序,造成了十七分钟的盲区。那四分钟次声波攻击,就发生在这个时间段内。”
“能做到这些的人,不是普通人。”财哥插了一句,核桃在他手里转得咔咔响。
“次声波武器,”沈教授说,“军用级技术,定向发射,有效距离十几米。国内有没有这种东西,我不知道。但理论上,它存在。”
亭子里安静下来。月光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湖面上有风,吹得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你是什么看法?”他看向东飞鸿。
“这是目前比较合理的推断。”
“但要做到这点,”东飞鸿说,“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掌握都依依的心脏状况,包括是否有先天疾病、近期精神压力程度;第二,获取她的心脏固有频率——这需要医学数据,几乎不可能;第三,拥有可定向发射的次声波设备,也就是次声波武器。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什么人能有这种东西?”
东飞鸿没有答。他看了财哥一眼。
财哥一直转着核桃,安静得像没听见。直到被目光扫到,才停下动作,将核桃轻放桌面,端起酒抿了一口。
“王老师,”他终于开口,“谁有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可能是恐怖组织,可能是间谍机构,也可能是军方或其他特殊部门。”
想了想,他又说:“但以我的判断,如果都依依真的是死于次声波,那凶手也带了点侥幸成分。他们可能知道她心脏不好、压力大、休息差,却不知道她心脏频率的准确值。如果这一次不能得手,他们肯定会有下一次。专案组若早想到这点,当初就该封锁她死亡的消息。”
沈教授、东飞鸿、王剑飞同时一怔。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着漫不经心的财哥,竟看得这么深。
财哥没理会众人的惊讶,只随性转了话题:“王老师,你知道蒋家倒了之后,专案组为什么没动我?”
“不知道。”
“因为我有用。”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老江湖的自嘲,“我在镜城混了二十年,跟蒋家做过生意,也跟都依依喝过酒。但我从来不站队。不站队的好处是——谁倒了,都牵连不到我。不站队的坏处是——谁都不把我当自己人。”
他顿了顿。
“蒋家倒了之后,专案组找我谈过话。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蒋家跟谁合作,都依依跟谁来往,哪些项目有问题——能说的,我都说了。但我留了一手。”
他看着王剑飞,又看看东飞鸿,目光变得很沉。
“都依依上面还有人。”
王剑飞愣了一下。
“蒋家案的卷宗里,都依依是最高层。但我不信。我跟都依依打过十几年交道,她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但她不是能自己走到那一步的人。她背后一定有人。”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凭一件事。”财哥的声音压低了,“几年前,都依依从镜城城主调任青云州警安厅长。那次调动,不合常规。镜城城主是正处级,警安厅长是副厅级——跨系统、跨级别,而且是在没有明显政绩的情况下。能做到这种调动的人,不是普通人。”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都依依调走之后,每年都会回镜城一两次。不是公事,是私事。她来见一个人。”
“谁?”
“不知道。她每次来,都是一个人,开一辆私车,不打招呼,不见任何人。我只知道她去了城北一个小区,待一两个小时,然后就走。”
“那个小区——”
“离留置点不到三公里。”财哥说,“她死之前三天,秦收来镜城开会,也在那个小区停了两个小时。”
秦收。青云州副州长。
“你觉得秦收跟都依依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财哥摇头,“但都依依死了,秦收来过镜城,那个小区两件事都沾上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王剑飞没有回答。
“王老师,”东飞鸿开口了,“我告诉你一件事。都依依死之前,交代了一些东西。关于蒋家的,关于镜城的,她都说了。但有一件事,她始终不肯开口——她上面的人是谁。”
“她不肯说?”
“不肯。她只说了一句话——‘说了死得更快’。”
亭子里安静下来。月光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湖面上有风,吹得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她怕的人肯定不是秦收,”东飞鸿说,“秦收是副州长,级别不低,但还没到让她‘说了死得更快’的程度。她怕的,应该是秦收上面的人。”
“秦收上面还有人?”
“青云州的水,比镜城深得多。”财哥接过话,“蒋家在镜城称王称霸,到了青云州,也就是个中等角色。青云州真正的大佬,也不一定是明面上的那些。”
他顿了顿,从唐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酒会的场景。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杯觥交错,看不清脸。
“这是三年前青云州一个商会的年会,”财哥指着照片,“坐在主位上的这个人——”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模糊的人影上。那人坐在桌子正中,周围的人都侧着身子朝他倾,像是在听他说话。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
“这是谁?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大先生。”财哥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张桌子上坐的人,有青云州的官员,有本地的大企业家,有政法系统的人。能让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他把照片推到王剑飞面前。
“都依依的死,可能跟这个人有关。也可能跟秦收有关。也可能跟别的什么人有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都依依死了,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东飞鸿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像是在等什么。
“东组长,”王剑飞看着他,“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东飞鸿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
“王老师,你知道都依依死之前,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
“见我。”
“对。”他点了点头,“她要在交代青云州的事之前,见你一面。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见你?”
“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蒋家案之前,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她。”
“那你觉得,她想跟你说什么?”
王剑飞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东飞鸿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师,”他说,“叫你来,是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
“等什么?”
“等都依依的案子,被人重新想起来。”他的声音很沉,“她现在死了,案子封了,卷宗锁了。上面认定是心源性猝死。我翻不了这个案。”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把一些东西留下来——通风管道的检测报告,心脏组织的病理切片,监控故障的时间记录。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也许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他停了一下,“也许要等到某个人倒下。”
“谁?”
他没有回答。
“在那之前,”东飞鸿看着王剑飞,“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查,不要问,不要跟任何人提今晚的事。你只是一个开书店的,跟都依依没有任何关系。她死之前要见你,是因为——”
“因为我参与了蒋家案?”王剑飞替他说完。
“对。”他点了点头,“你是蒋家案的证人,她可能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这就是官方说法。你记住这个说法,不管谁问你,都这么说。”
“如果有人不这么认为呢?”
“什么人?”
“杀都依依的人。”
东飞鸿看了王剑飞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确认。
“王老师,”他说,“你车停在哪?”
“公园东门。”
“我建议你,回去的时候检查一下车。”
王剑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以防万一吧。”他站起来,“今晚就到这里吧。”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财哥也站起来,把那两颗核桃揣进口袋。沈教授合上手提箱,扣好锁扣。
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往亭子外走。
王剑飞坐在石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东飞鸿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财哥跟在他后面,唐装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沈教授走在最后,手提箱拎在手里,走得不快不慢。
他们走过石桥,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亭子空了。
桌上的酒差不多还满着,菜一口没动。月亮升到天顶,圆得像一块亮铜,把湖面照得通明。
王剑飞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沈教授说的话。次声波。6.8赫兹。通风管道。监控故障。每一块证据都严丝合缝,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
他站起来,往岸边走。走到石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亭子。红灯笼还在晃,月光还在水面上铺着,亭子里空无一人,像一个等不到人的驿站。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门停车场,他找到自己的车。一辆旧朗逸,后视镜上还挂着女儿送的一个小玩偶。
他围着车转了一圈,看不出什么异常。蹲下来,趴在地上看了一眼车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车底又看了一遍。
刹车油管完好无损。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镜月湖的水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水月亭。东飞鸿。财哥。沈教授。次声波。通风管道。6.8赫兹。城北小区。秦收。那张照片上模糊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大先生。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教授说,次声波武器是军用级技术。都依依死在专案组的留置点里。
能在那种地方用这种武器杀人的人,是什么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光线暗淡下来,街对面的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看不见的,比看得见的更加凶险。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