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风雪骤然凝滞。
顾乡屏住呼吸,干瘪的胸腔内,七窍玲珑心跳动得滞涩无比。
他枯槁的双手死死攥着那支断笔,血丝密布的眼眸死盯着那块散发微光的冰晶。
白寅单膝跪在冻土上,高大身躯紧绷如弓。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猩红虎瞳中满是忐忑与期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苏长安那道几近透明的残魂上。
残魂在半空静止片刻。随后,她动了。
没有飘向眼眶通红的白寅,也未理会紧咬牙关的顾乡。
那块承载她最后生机的冰晶,划过一道平缓轨迹直直后退,最终稳稳停在洛清雪肩头。
风雪声重灌入耳。
顾乡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沾满心头血的断笔滑落,砸在冰渣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白寅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悬在半空的大手微微发抖,眼底的狂喜瞬间化作极度的错愕。
“你……”白寅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节。
“带我进去。”苏长安的声音虚弱至极,仿佛风一吹便散,但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话是对洛清雪说的。
洛清雪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外,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
苏长安没有回头,残破的神魂却散发出一股极其明确的意志,死死锁定地上的两个男人。
“你们两个,留在这守门。”
顾乡猛地抬头,干瘪的脸颊剧烈抽搐:“青儿,此地凶险,我……”
“闭嘴。”苏长安毫不留情打断。
灰白裙角再次剥落几点光斑,透明躯体剧烈闪烁。
“谁敢踏进寒潭半步,或者在外面互下杀手……”苏长安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冰冷,字字如冰锥,扎进两人的心脏,“我若魂飞魄散,就是你们逼的。”
顾乡和白寅同时打了个寒颤。
“好好活着。”苏长安语气毫无温情,只有最直接的威胁,“谁敢死,我就永远忘了谁。”
顾乡枯唇颤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喉结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七窍玲珑心的悸动告诉他,她没开玩笑。
白寅双眼赤红,虎牙咬破下唇。庞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发抖,满腔的嫉妒与狂暴,在这句轻飘飘的威胁前被强行碾碎,和着血水咽进肚里。
他们被死死捏住了命门。
洛清雪不再看地上的两人,单手捏出繁复法诀,一道冰蓝灵光打向废墟深处。
沉闷的轰鸣自地底传出。废墟中央,厚重积雪被强行排开,一扇十丈高的万载玄冰门缓缓升起。刺骨寒气涌出,周遭温度骤降。
洛清雪带着肩头的冰晶,头也不回地步入玄冰门内。
“轰!”
沉重的玄冰门在两人面前轰然落下,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门内气息,也斩断了两人绝望而贪婪的视线。
门外,只剩肆虐风雪,和两个跌坐雪地、伤痕累累的男人。
冰魄寒潭内。
寒气刺骨。
四周皆是万载玄冰石壁,潭水幽蓝,水面飘浮着丝缕寒气。
太上忘情的绝对法则在此处浓郁得近乎实质。
洛清雪走到潭边,咬破食指,将一滴本命精血弹入寒潭中央的阵眼。
幽蓝潭水剧烈翻涌。
潭底,宗门积攒万年的冰髓液被阵法强行抽取,化作肉眼可见的蓝雾,顺着阵纹源源不断注入冰晶屏障。
苏长安的残魂贪婪地吸收着极寒之力。
绝灵法则的切割感终于隔绝。灰白裙角停止消散,剥落的光斑在冰髓液滋养下重聚。透明的躯体,开始艰难凝实出一丝轮廓。
神魂溃散的危机,暂解。
洛清雪盘膝坐于潭边,双手维持阵法运转。
近距离贴身护法,让她不可避免地探知到了苏长安神魂深处的真实状态。
她的道心,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那是一股驳杂至极,却又恐怖至极的气息。
洛清雪清晰感知到一团炽烈霸道的火焰余烬,那是足以焚毁万物的凤凰真火;火焰深处,盘踞着一股妖异古老的本源,带着九尾天狐独有的威压;而在神魂边缘,竟还残留着一丝浩荡中正的浩然气,以及一股狂暴无匹的庚金煞气。
四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排斥的顶尖力量,竟在一个残魂体内达成了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洛清雪清冷的眼眸闪过极度震撼。
她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太上忘情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却压不下心头惊涛。
她终于明白,门外那两个足以搅动天下的绝世强者,为何会为了这道残魂疯魔至此。这道残魂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因果?
寒潭外。
风雪不歇。
厚重的玄冰门前,顾乡和白寅分坐两侧。
顾乡靠着左侧冰壁,身体随着剧烈咳嗽不断颤抖,每咳一声便带出一口黑血。
他用残破的青衫袖口随意一抹,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盯着对面的白寅。
白寅靠在右侧冰壁。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身下积雪染得暗红。他没管伤口,只是大口喘着粗气。
失去修为的两人,此刻连站起的力气都没了。
顾乡盯着白寅,干瘪的脸颊扯出一抹轻蔑冷笑。
“披毛戴角的畜生,也敢妄想大周圣后?”顾乡声音沙哑刺耳,“落凤坡上,我与她明媒正娶,天地为证,国运共鉴。你算什么东西?”
白寅闻言,猩红虎瞳闪过暴戾。
他咧开嘴,露出沾血的虎牙,发出一声粗砺冷笑。
“穷酸书生,少做春秋大梦。”白寅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在云梦泽,小九亲手与我结契。我能等她三千年,为她连天都敢捅破。你不过是个半路杀出的跳梁小丑。”
风雪中,火药味渐浓。
顾乡呼吸急促,胸腔里的七窍玲珑心剧烈跳动:“她为救我,在落凤坡挖心换命!她将凤凰真火给了我!这是生死相托的结发之恩!”
白寅冷笑戛然而止。
他猛地直起身,牵扯到后背伤口,疼得倒吸凉气,却死死盯着顾乡。
“放屁!”白寅怒吼出声,隐带破音,“小九是在广寒宫祭坛,为救我献祭了天狐本源!她把命给了老子!”
风雪声,在此刻仿佛远去。
挖心换命。献祭本源。
落凤坡。广寒宫。
顾乡干瘪的手指死死抠住坚冰,指甲断裂,溢出鲜血。
白寅猩红的眼眸剧烈收缩,瞳孔凝成竖线。
两个绝世强者的脑海中,同时闪过无数画面。
时间。容貌。气息。
还有那如出一辙的决绝、隐忍,以及毫无保留的牺牲。
死寂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
能修至大圣境界,他们心智早已坚如磐石。
只是极度的偏执与恐惧,让他们下意识拒绝去想那个最荒谬的可能。
如果苏青,就是苏小九。
如果那份被他们视若性命的爱,只是一场庞大因果网中的一环。
如果他们,都只是被留在原地的局中人。
顾乡闭上眼,干瘪的眼皮遮住眼底的惶恐。
身体微微发抖,那是信仰即将崩塌的战栗。
白寅低下头,看着掌心干涸的血污。高大身躯佝偻着,像头失去领地的孤狼。
风雪呼啸,卷过他们残破的身躯。
良久。
“等她出来。”顾乡嗓音沙哑,干涩如磨刀石摩擦,毫无生机,“让她自己选。输的人,自己滚。”
白寅没有反驳。
他缓缓靠回冰壁,仰起头,任由冰冷雪花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现在,谁也不准死。”白寅声音低沉粗重,透着狠厉,“你要是先死,老子直接把你那颗心挖出来。”
顾乡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不再看对方,各自闭目,强行运转体内残破的功法。
一丝微弱的浩然气在顾乡指尖亮起。一缕黯淡的庚金煞气在白寅伤口盘旋。
他们背靠着同一扇玄冰门。
极北严寒中,在这片被抹平的废墟上,两个足以令天下胆寒的绝世强者,像两条无家可归的野狗,默默舔舐着各自的伤口。
等待着门后的最终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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