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一处峡谷口。
两边的山壁直上直下,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开的。
石头是黑色的,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子。
这里没有树,也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呼啸的风声。
顾乡跳下马车,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到峡谷口,伸手摸了摸那黑色的岩壁。
冰冷,坚硬。
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也没有任何阵法的痕迹。
土灵从车辕上滚下来,两只短腿陷进雪里。
它把那颗大脑袋贴在地面上,鼻翼不停的耸动。
过了许久,它抬起头,脸上全是茫然。
“没了。”
土灵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股子铁锈味和香火味,到了这就断了。”
顾乡皱起眉头。
“断了?”
“断的干干净净。”
土灵指了指峡谷里面。
“这里面只有风的味道,别的什么都没有。”
顾乡不信。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上浩然气流转。
他大步走进峡谷。
峡谷很深,一眼望不到头。
顾乡走了很久,从日头正中走到日落西山。
他用剑柄敲击每一块可疑的石头,用神念扫过每一寸土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棵巨大的梧桐树,连同那个吞掉它的神秘口袋,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顾乡站在峡谷深处,看着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苏青从玉佩里飘出来。
她的身形比前几日淡了一些。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的碎石上,没有影子。
“别找了。”
苏青的声音有些飘忽。
“对方既然有手段把树吞走,自然有手段抹去痕迹。”
顾乡转过身,看着她。
他想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穿过去。
“总会有痕迹的。”
顾乡说道。
“只要还在这个世上,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苏青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呆子,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钻牛角尖的老学究。”
顾乡没笑。
他转身往回走。
“先休息,明日再找。”
夜幕降临。
顾乡在峡谷口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动,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土灵缩在火堆旁,手里捧着顾乡给它烤的热饼子,小口小口的啃着。
顾乡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的拨弄着火堆。
苏青坐在他对面。
神魂离体的她不需要吃东西,也不怕冷。
但她还是习惯性的往火堆边凑了凑。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一些。
但顾乡看得清楚。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
那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这具分身本就是无根之木,全靠那块龙纹玉佩养着。
如今本体失联,因果线断裂,她的神魂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随时可能消散。
顾乡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那是养魂丹。
他倒出一颗,递给苏青。
“吃了。”
苏青摇摇头。
“没用的。”
“吃了。”
顾乡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苏青看了他一眼,张开嘴,让那颗丹药化作药力吸入体内。
她的身形稍微凝实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顾乡。”
苏青突然开口。
“若是找不到……”
“闭嘴。”
顾乡打断了她。
他把手里的树枝折断,扔进火里。
“没有若是。”
“我是大周的宰相,这天底下的事,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
苏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
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却没有任何触感。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颊。
顾乡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苏青的手腕。
浩然气疯狂的涌出,包裹住她的手,强行让虚幻的魂体有了几分实感。
“别乱动。”
顾乡低声说道。
“省点力气。”
苏青抽回手,把手藏进袖子里。
“知道了,顾大人。”
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真凶。”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就在这峡谷口耗着。
顾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土灵在周围转悠。
方圆百里,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沟壑,他都翻了一遍。
一无所获。
苏青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大部分时间,她都躲在玉佩里沉睡。
偶尔出来透透气,也是坐在马车上发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拿着话本子吐槽,也不再捉弄土灵。
她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让顾乡心慌。
第四天傍晚。
顾乡从外面回来,身上沾满了雪沫和泥土。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
土灵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的。
苏青坐在火堆旁,看着顾乡走过来。
她想站起来迎接,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乡几步冲过去,扶住她。
他的手有些抖。
“没事。”
苏青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
“就是睡得有点久,腿麻了。”
魂体哪里会有腿麻。
顾乡没拆穿她。
他扶着她坐下,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火烧得很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乡转过头,看向正在啃干粮的土灵。
“萝卜。”
土灵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饼屑。
“姑爷,咋了?”
顾乡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又拿出一袋子金叶子。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土灵面前。
“你走吧。”
土灵愣住了。
手里的饼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走?”
土灵眨巴着绿豆眼。
“去哪?”
“回乱石坡,或者去别的地方。”
顾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
“这里没线索了,再耗下去也没意义。”
“我们要去北边更深处找,那里是神弃之地,凶险万分。”
“你修为低,去了也是送死。”
土灵看着地上的灵石,又看看顾乡。
“姑爷,你是嫌我没用?”
“是。”
顾乡没有丝毫犹豫。
“你闻不到味儿,也打不过人,带着你是个累赘。”
“拿着这些灵石,给自己找个好去处吧。”
此乃谎言,顾乡的温柔大多都给了苏青,面对这个旅行了好几日的土灵,他并不想带着他冒险。
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土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它看着顾乡那张冷硬的脸,知道这书生是认真的。
它又转头看向苏青。
苏青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的身体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土灵吸了吸鼻子。
它伸出短手,把地上的灵石拢到怀里。
“行。”
土灵把灵石塞进肚兜里,拍了拍。
“既然姑爷发话了,那我就不讨人嫌了。”
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啥,大姐,姑爷,你们保重啊。”
说完,它转身就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它又停下来。
它回过头,看着火堆旁的两个人。
顾乡低着头,在擦拭手里的剑。
苏青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一路走来。
从乱石坡到鬼哭谷,再到这落凤坡。
这两人虽然嘴上凶,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还要把它炖了喝汤。
可真遇到危险的时候,顾乡总是把它护在身后。
苏青虽然喜欢捉弄它,可有好吃的从来没落下它。
就连那颗珍贵的阴沉木化石,苏青也随手扔给了它。
那是它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土灵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那里暖洋洋的。
它是个精怪,天生天养,没爹没娘。
在乱石坡混了几百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可这两个人不一样。
他们没把他只当作呼之即来挥之既去的工具看。
土灵咬了咬牙。
它猛地转过身,又跑了回来。
它跑到顾乡面前,把怀里的灵石全都掏出来,扔在地上。
“我不走!”
土灵大声喊道。
顾乡抬起头,眼神冰冷。
“你要跟我们去找死吗?”
“死就死!”
土灵脖子一梗,那张滑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狠色。
“我萝卜虽然贪生怕死,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大姐现在这样子,我要是走了,我还是个灵吗?”
它指着苏青,眼圈有点红。
“大姐对我好,我知道。”
“姑爷你也对我好,我也知道。”
“你们现在遇到难处了,我要是拿灵石跑了,以后这心里能安生吗?”
顾乡看着它,握剑的手松了一些。
“你能做什么?”
顾乡问道。
“你找不到线索。”
“我在地上找不到,不代表地下找不到!”
土灵跺了跺脚。
“我是土灵!这地底下的事,没人比我更清楚!”
“这峡谷虽然断了线索,但地脉是连着的!”
“只要我钻得够深,顺着地脉的流向找,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顾乡皱眉。
“地脉深处有地煞火,你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
土灵拍着胸脯。
“我有大姐给的阴沉木化石垫底,能扛一阵子!”
它看着顾乡,眼神坚定。
“姑爷,你信我一次。”
“我一定能找到大姐的本体!”
顾乡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丑萌丑萌的土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
顾乡点点头。
“若是不行,就退回来,别硬撑。”
土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放心吧姑爷,我惜命着呢。”
它转过身,走到苏青面前。
苏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的看着它。
“大姐。”
土灵挠了挠头。
“你撑住啊。”
“等我回来,我还想吃你给的果子呢。”
苏青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很真实。
“去吧。”
苏青轻声说道。
“回来给你买一车的果子。”
土灵嘿嘿一笑。
它不再废话,身子一矮,整个人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瞬间钻进了坚硬的岩石里。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土包。
顾乡看着那个土包,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它是个好妖。”
苏青说道。
“嗯。”
顾乡应了一声。
他把地上的金银捡起来,重新装好。
“等它回来,给它在神都立个庙。”
顾乡说道。
“让它受香火,做个正经的神仙。”
苏青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有点累,再睡会儿。”
“睡吧。”
顾乡把大氅盖在她身上,虽然她感觉不到暖意。
他握着剑,坐在火堆旁,像是一尊雕塑。
风更大了。
雪也下得更紧了。
顾乡看着峡谷深处的黑暗,眼神如刀。
不管是谁。
不管躲在哪里。
只要让他找到,他一定要把对方碎尸万段。
地底下。
土灵闭着眼睛,在岩层中穿梭。
越往下,压力越大。
四周是漆黑的岩石,挤压着它的身体。
它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再往下,是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是地煞火。
土灵咬着牙,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
那是阴沉木化石的力量。
它护住心脉,继续往下潜。
它要找到那被切断的地脉节点。
它要找到那棵树的去向。
为了大姐。
为了那顿没吃完的烤肉。
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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