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四九城的柳枝抽了新芽,可老百姓的日子却比冬天还难熬。
粮站门口的黑板上,白粉笔写的定量数字又往下划了一截。
成年人每月口粮从二十八斤降到二十四斤,细粮比例压到两成。
街道办的大喇叭天天喊“勒紧裤腰带,支援国家建设”,喊得整条南锣鼓巷的炊烟都稀薄了几分。
95号院也不例外。
但凡事有例外——贾家就是那个例外。
自打贾东旭拎着肥肉和高粱烧去后院负荆请罪之后,这师徒俩的关系比从前还黏糊。
每天早上贾东旭准时出现在后院门口,左手端茶,右手搀人,嘴里一口一个“师父”,叫得比亲爹还甜。
易中海也投桃报李,头一个礼拜就给贾家送了十斤棒子面,第二个礼拜又塞了五块钱。
贾张氏乐疯了。
有了这层关系兜底,老太婆腰杆子又挺了起来。
先是跟前院赵大妈因为晾衣绳的位置吵了一架,然后又跟中院孙大嫂抢水龙头动了手,一巴掌把人家搪瓷盆扇出去三米远。
“你们谁不服啊?去找我们家大易爷评理去!”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院子正中间吆喝。
那架势,跟之前被何雨柱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判若两人。
孙大嫂捂着被溅湿的棉袄,气得嘴唇直抖,可愣是没敢还嘴。
没办法,易中海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顾问,全厂钳工的前途都捏在他手心里,孙大嫂的男人孙大强刚好是四级钳工,正指望着考五级呢。
这笔账,谁都算得明白。
棒梗也跟着抖起来了。
这小崽子仗着奶奶撑腰,在胡同里拦住比他小的孩子要糖果,不给就动手抢。
有家长找上门来,贾张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开嚎,声音能传三条胡同。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有种去厂里找易大爷说!”
孤儿寡母?
贾东旭还活蹦乱跳呢!
但没人愿意跟这种泼妇纠缠,告状的家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贾东旭也不消停。
他在厂里扫了一个月厕所,处分刚解除就开始到处晃悠,逢人就拍胸脯:
“我师父是厂里技术顾问,以后兄弟们有升级的事儿尽管开口,包在我身上。”
这话传出去,还真有不少年轻工人来套近乎。
贾东旭走路都带风了,下巴抬得能夹死苍蝇。
不光贾家得了势,易中海本人这段日子更是春风得意。
说实话,院里没几个人料到这个结果。
易中海右手废了的那阵子,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这老头子算是完了,不是病退就是去仓库数螺丝。
谁知道聋老太太出面一通操作,愣是给他弄了个“技术顾问”的帽子。
六十块底薪,带徒另算奖金。
这收入在整个轧钢厂都排得上号。
全厂八千多号工人里,卡在三级、四级上不去的年轻钳工不知道有多少。
易中海虽然手废了,但脑子里那套八级钳工的技术经验还在,他往车间一站,随便指点两句,都够小青工们琢磨半个月的。
考核名单谁上谁下,杨厂长放了话,技术考评这块全权委托易中海。
这权力可太大了。
于是乎,不到半个月功夫,四合院里但凡跟轧钢厂沾边的住户,见了易中海全改了脸色。
刘海中那个老官迷第一个凑上去,拎着两包点心去后院串门,开口就是:
“老易,光天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肯吃苦,您多调教调教……”
没办法,谁让刘光天不跟刘海中学锻工,非要去学钳工呢!
阎埠贵虽然是小学老师,但他大儿子阎解成在厂里当学徒工,也得看易中海的脸色。
老阎嘴上不说,但碰面时那副笑脸挤得比哭还难看。
厂里就更不用提了。
每天中午食堂打饭,易中海身边围着一圈小青工,端茶递水抢着帮忙盛饭,乌乌泱泱的,走哪儿都带着十几号人。
易中海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走路的步子都慢了下来,逢人点头微笑,说话不紧不慢,架势端得比杨厂长还足。
那张养了几十年的和善面孔重新挂了出来,配上“技术顾问”的身份,简直是活脱脱一尊庙里的菩萨——慈眉善目,高高在上。
“易师傅早啊!”
“一大爷好!”
这种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让易中海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连走路都带着劲儿。
这天傍晚,何雨柱家家里,许大茂把搪瓷碗往桌上一顿,满脸的不痛快。
“柱爷,您是没看见今天中午食堂那阵仗!”
许大茂筷子往空中一戳:
“那老绝户坐在角落里,边上围了一圈人,跟太上皇上朝似的!”
“一个个端着饭碗点头哈腰的,我看着就反胃!”
周满仓坐在对面,闷头扒了口饭,补了一句:
“柱哥,厂里车间那帮小年轻现在见了易中海,比见了亲爹还殷勤。”
“今天我去四车间换电闸,我可是亲眼见到过那些人对易中海是如何吹捧的。”
马华蹲在门槛上啃鸡腿,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我就纳了闷了,一个手都废了的人,怎么比没废的时候还威风?”
赵志强靠在墙根,没吭声,但眼睛看着何雨柱,等他表态。
何雨柱夹了块红烧排骨丢进碗里,嚼了两口,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抬头扫了一圈这帮兄弟。
“急什么?”
许大茂嘴一撇:
“不急也得急啊柱爷!”
“这照下去,院里的人不全跑到老绝户那边去了?咱们这铁三角白干了?”
何雨柱拿手背擦了擦嘴,伸出三根手指头。
“你们想想,现在是什么年景。”
“灾荒年。”
周满仓接话。
“对,灾荒年。”
“那我问你们,八级工考试现在还考不考?”
这一句话问出来,几个人都愣了。
周满仓反应最快:
“停了。”
“去年下半年开始,厂里就把技术等级考试全停了。”
“上头说要集中力量保生产,考评暂缓。”
何雨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摊开双手。
“这不就结了?”
“易中海手里那张王牌是什么?是晋升名额。”
“可现在考试停了,他就是把那帮青年钳工教成花儿,也升不了级。”
“升不了级,就加不了工资。你觉得那帮人能白白伺候他多久?”
许大茂眨巴眨巴眼:
“可……他们现在不还是围着他转吗?”
“那叫惯性。”
何雨柱掰了半个馒头蘸肉汤。
“人嘛,总觉得困难是暂时的,万一明年恢复考试了呢?”
“所以先巴结着呗。可你往后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拍。
“接下来这日子,只会越来越紧。”
“到那个份上,谁管你什么晋升不晋升的?”
“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易中海一个月六十块钱,听着不少。”
“可他得养活自己和一大妈,还得给贾家那窝人输血,聋老太太那边也得孝敬。”
“你们算算,这钱经得住几个人嚼?”
“等到大家伙儿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说那帮青年钳工是愿意跟一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残废老头混,还是愿意跟一个能变出肉来的食堂主任走?”
这话说得在场几个人全安静下来了。
马华把鸡腿骨头往地上一扔,拍着大腿站起来:
“对啊!师父您是管食堂的!”
“现在这年月,有钱的不如有票的,有票的不如有粮的,有粮的不如有肉的!”
“您手里攥着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许大茂也回过味来了,大背头一甩,嘿嘿笑出声。
“柱爷,您这意思是——让那老绝户先蹦跶着?”
何雨柱没正面回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酒。
“我巴不得他蹦跶。”
“他蹦跶得越欢,贾家吸他血吸得越狠。”
“等他的老底子掏空了,那帮青年钳工也发现跟着他升不了级、吃不上饭了,你说他还能剩下什么?”
周满仓听明白了,慢慢点头。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易中海手里的权力是画饼——能看不能吃。
而何雨柱手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粮食和肉。
在太平年月,画饼管用。
在灾荒年月,饼才管用。
何雨柱说的没错。
事实上,院里的风向已经在悄悄变了。
那些跟在易中海身后点头哈腰的,全是厂里的年轻钳工。
但四合院里的妇女、老人和孩子呢?
没一个去搭理他。
张奶奶照样每天坐在倒座房门口晒太阳,见了易中海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赵大妈被贾张氏欺负了一顿之后,逢人就骂易中海是老狐狸。
中院的孙大嫂虽然不敢当面撕破脸,但背地里跟街坊说起这事儿,满嘴的怨毒。
日子越来越紧,定量越来越少。
从今年年初开始,院里就有些妇女们白天一得空就往城外跑,三五成群地去郊区挖野菜。
荠菜、苦菜、榆钱,能吃的全薅回来,掺在棒子面里蒸窝头,勉强糊弄一顿。
饭桌上有菜有肉的人家,整个院里掰着指头数,也就何雨柱这一户。
何雨柱也没藏着掖着。
隔三差五做了好菜,必定让马华给赵志强、李建国、孙小军、赵大年几家端一碗过去。
份量不多,但在这年月,一碗带油花的炖菜够一家人记一个礼拜的恩情。
这天下午,李建国的媳妇端着空碗来还,在何家门口站了半天,红着眼眶说了句:
“何主任,您这份情,我们一家子这辈子都还不清。”
何雨柱笑了笑,把门口晾着的一捆干菜塞给她:
“嫂子拿回去,给孩子熬汤喝。”
李建国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大茂站在旁边,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双手抱胸,斜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柱爷,您看见没——今天易中海出门,身边就剩三个人了。”
“上礼拜还有七八个呢。”
何雨柱扔了根烟过去。
“正常。这才哪到哪。等到夏天,他身边能剩一个算他本事。”
许大茂叼着烟,划了根火柴,美美地吸了一口。
“那咱们就等着呗?”
“等着。”
何雨柱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瘦了一圈的街坊们进进出出。
“让他先威风够了。”
“等大家伙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看他易中海拿什么喂人——拿那张破嘴吗?”
远处,后院方向隐约传来贾张氏骂街的声音,中气十足,底气十足。
何雨柱听了一耳朵,笑着摇了摇头。
蹦跶吧。
越蹦跶,摔得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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