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四九城,清晨透着一股子咬人的倒春寒。昨夜下了一层薄霜,灰瓦上泛着一层冷凄凄的白。
前院的水池子边上,早起洗漱的街坊们正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碴子似的,激得人直打哆嗦。
阎埠贵披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一边咕咚咕咚地漱口,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中院的月亮门瞟。
打从易中海那只右手被何雨柱踩成粉碎性骨折后(没人知道是何雨柱干的),这院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八级工的名头已成历史,平时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收礼收到手软的“一大爷”,如今成了个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残废。
街坊们嘴上不说,肚子里早就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老易家,算是彻底倒了。
正在此时,中院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易中海推开房门,跨过门槛,一步步往外走。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轧钢厂蓝色帆布工作服,头戴一顶前进帽。
完好的左手拎着个干瘪的帆布挎包,那条废了的右手软绵绵地揣在宽大的衣兜里,从肩膀到手腕透着一股子僵硬。
他要去上班。
水池子边上的动静小了下来,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互相挤眉弄眼,交换着看热闹的神色。
“哟,老易,这大冷天的,手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套上工装了?”
刘海中挺着个大肚子从后院晃悠出来,手里盘着俩核桃,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易中海的一大爷职位已经被撤了,刘海中就默认自己已经是一大爷了,这几步路走得官威十足,下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刘海中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两眼,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厂里也真是的,这么急着催你回去。”
“怎么着?把你分去后勤扫地了,还是去废品库看大门了?”
“其实看大门也挺好,清闲。就是这工资嘛,估计得按办事员的级别走,一个月能拿个三十来块钱也算厂里照顾老同志了。”
这话夹枪带棒,明着是关心,暗里全是踩呼。
一个曾经在厂里横着走的技术大拿,去扫地看大门,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阎埠贵把茶缸里的水往地上一吐,也凑了过来,扶了扶鼻梁上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跟着搭腔:
“老易啊,老刘这话在理。”
“人呐,得认命。你这手拿不了锉刀抡不了锤,能保住个铁饭碗就不错了。”
“以后家里要是揭不开锅,跟我说一声,我那儿还有点棒子面,借你个三五斤对付对付。”
阎埠贵这是在找回以往被易中海压制的场子,顺道展示一下自己现在的优越感。
不远处的穿堂门边,贾东旭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香烟,翘着二郎腿。
他刚从地下赌场赢了两百块钱,正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动不动就训斥自己的师父如今落魄成这样,他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师父,去后勤仓库干活也得长点眼力见儿。”
贾东旭吐了个烟圈,语气轻浮。
“要是碰上搬搬扛扛的活,您那只手可吃不住劲。”
“不行您就服个软,去求求我那在食堂当主任的傻柱,让他给您在后厨安排个打扫卫生的差事,好歹饿不死。”
街坊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易中海停住脚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道德大义来压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刘海中、阎埠贵和贾东旭的脸上逐一扫过。
他在等,等这帮人把丑态抖搂干净。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易中海用左手整理了一下工装的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老刘,老阎,劳你们费心了。”
易中海开口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去后勤,也不去看大门。更不去食堂扫地。”
刘海中盘核桃的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不去后勤?那你这手能干嘛?车间里的机床你还能开得动?”
“昨天,杨厂长把我叫去办公室谈了话。”
易中海抛出这句话,故意停顿了一下。
听到“杨厂长”三个字,刘海中和阎埠贵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就忘了老聋子跟杨厂长的关系貌似不一般呢。
“厂里技术断层严重,部里考核又催得紧。”
“杨厂长说,我这手虽然废了,但三十年的钳工经验还在脑子里。”
易中海盯着刘海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厂里专门成立了个‘青年技术攻坚指导小组’。杨厂长亲自下的任命,让我担任全厂的‘钳工技术顾问’。”
“不用上机床,不用扛产量指标,平时就在各个车间巡回指导,专门给那些卡在瓶颈期的年轻工人开小灶,带一带徒弟。”
水池子旁边死一般寂静,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技术顾问?!
这名头听起来就不像是一般的工人,倒像是厂部里的领导干部。
一个拿不了工具的残废,居然混成了全厂的技术指导?
刘海中的腮帮子肉抽搐了两下,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
他做梦都想当个带长的干部,哪怕是个小组长也行。
易中海都废了,居然还能挂上“顾问”这种高级头衔!
阎埠贵最关心的永远是钱。
他吞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急切地问:
“老易,挂个空名头有什么用?”
“这工资待遇怎么算?总不能还给你开八级工的九十九块吧?”
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贾东旭把手里的大前门掐灭在墙根,竖起耳朵听着。
易中海看着阎埠贵那副钻进钱眼里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当然不能拿八级工的工资。不干体力活,光动嘴皮子。”
“厂委特批,给我定的是每个月六十块钱的顾问津贴。”
六十块!
人群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跟以前的九十九块比差了一截,但这年头,六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普通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半,像贾东旭这种一级工干死干活才二十七块五。
六十块,抵得上两个半贾东旭的收入!
易中海两口子就算天天吃白面馒头加红烧肉,也用不完啊。
刚才还出言嘲讽的贾东旭,脸色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他以为自己赢了两百块钱就能踩在易中海头上,可人家的底薪依然是他遥不可及的数字。
然而,这还不算完。
易中海把左手插回兜里,语气越发漫不经心:
“杨厂长说了,光拿死工资调动不了积极性。”
“他还定了个规矩:只要是我亲自辅导的徒弟,只要能在厂里的考核中通过五级工的实操考试,每出一个,厂里单独给我发二十块钱的奖金,外加两斤肉票。”
咣当!
一个端着脸盆的大妈手一松,搪瓷盆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溅了一地。
整个前院彻底炸了锅。
二十块钱!两斤肉票!出一个奖励一个!
这笔账连三岁小孩都会算。
红星轧钢厂上万名工人,卡在四级考不上五级的钳工的人数绝对不在少数。
这些人都指望着老师傅点拨呢。
如果易中海一个月能带出两个五级工,那就是四十块钱加四斤肉!
加上底薪,这收入直接突破一百块,比他当八级钳工的时候还要多!
更要命的是,易中海手里掐住了全厂年轻工人的晋升通道。
谁想考五级,谁想多拿工资,就得去求易中海,就得把易中海当祖宗一样供着!
这哪里是发配,这分明是因祸得福,拿到了厂里的尚方宝剑!
街坊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轻视、嘲笑、幸灾乐祸,在一连串的数字和权力面前被砸得粉碎。
有个脑子活络的街坊突然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昨天……我可是亲眼瞧见聋老太太雇了个三轮车,带着老易出门的。”
“现在看来,老太太那是去厂长办公室走动了啊!”
这句话一出,众人醍醐灌顶。
是啊!易中海手残了,光凭他自己怎么可能争取到这么逆天的岗位?
背后肯定是聋老太太在发力!
据说老太太当年给红军做过鞋,是烈属,连杨厂长逢年过节都得提着东西来慰问的真佛。
老太太出手保了易中海,这就说明易中海的靠山硬得可怕。
只要老太太还有一口气在,易中海在红星轧钢厂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前院的气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刘海中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挺着的肚子收了回去,脸上堆起层层叠叠的谄笑,往前紧走两步,搓着手说:
“哎呀!老易!我就说嘛,厂里怎么会忘了你这种大功臣!”
“技术顾问,这可是肩负着厂里生产建设的重任啊!”
“这职务,比车间主任还威风!”
“今儿晚上必须上我家去,咱老哥俩得好好喝两盅庆祝庆祝!”
阎埠贵反应也不慢,立刻挤开刘海中,满脸堆笑:
“老易,你这可是咱们四合院的文曲星转世,专门教书育人来了!”
“带徒弟好啊,将来桃李满天下啊!”
“改明儿我用红纸给你写副对联贴门上,就叫‘良师益友,国之栋梁’!”
刚才还在一边看笑话的街坊们,这会儿全围了上来,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易师傅,您这身子骨一看就硬朗,以后到了厂里,还得靠您多照应我们家那口子。”
“一大爷就是一大爷,走到哪都是这个!”
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连称呼都从“老易”又变回了“一大爷”。
趋炎附势,嫌贫爱富,这院里的规矩从来没变过。
易中海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这些失而复得的恭维。
他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维持着那份高深莫测的长者姿态。
就在这时,中院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何雨柱推着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跨出月亮门,身上穿着挺括的干部装,脚下踩着锃亮的皮鞋。
许大茂和周满仓一左一右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网兜,里面装着饭盒。
“铁三角”出来了。
原本喧闹的前院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何雨柱和易中海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是新晋的食堂副主任、红星轧钢厂的红人;
一个是手握技术晋升大权、有老太太死保的“地头蛇”。
何雨柱当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他不仅听见了,连街坊们变脸的过程都尽收眼底。
技术顾问?带徒弟发奖金?
何雨柱推着车停在穿堂前,目光平视着易中海。
易中海也看着何雨柱,两人的视线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易中海的眼神极度隐晦,里面藏着毒蛇般的阴冷,表面上却平静无波。
他谨记老太太的教诲,没有暴露出一丁点仇恨。
他的目光从何雨柱身上滑过,又在许大茂和周满仓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两个帮手的斤两。
最后,易中海转过头,看向了缩在柱子后面、脸色煞白的贾东旭。
这就是他养了多年的干儿子,自己落难时第一个踩上一脚的白眼狼。
易中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贾东旭身上刮了一圈。
贾东旭猛地打了个寒颤,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卷掉在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厂里不过是个一级工,而易中海现在管着技术升级。
自己的升迁之路,被师父彻底掐死了。
易中海收回目光,左手提了提挎包,拨开挡在前面的阎埠贵,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外走去。
何雨柱看着易中海走远的背影,单脚跨上自行车,冲着许大茂和周满仓招呼了一声。
“大茂,满仓,上班去。这大清早的,戏唱得真热闹。”
许大茂咧嘴一笑:
“柱爷,有的人手废了,心可没废,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周满仓紧了紧背上的工具包,沉声接腔:
“管他憋什么水,在咱的钳子底下,该掐断的,一样掐断。”
何雨柱脚下一蹬,自行车滑出四合院的大门。
他知道,易中海这老东西这是在老太太的指点下死灰复燃了。
不过没关系,手里有棍子,就不怕黄雀变回老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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