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是个天才不假，在全学科上都有着很高的天赋。
李宽一开始也是希望他可以走学术之路，成为一名推动科学传播的学者。
只是随着科学一脉的人才基础越来越牢固，随着李宽对这个时代的认识越来越广泛和深刻，他发现有件事情的优先级应该排到技术发展之前——保证政策的连续性。
政策连续性如此重要的问题李宽早就应该想到的，这是他前世时所具备的最重要的基础常识之一。
如果没有长期的连续的执行保障，一旦李宽不在或是后续的继任者出现了问题，他这些年打下的所有技术、科学、政治方面的基础都会受到严重打击，甚至烟消云散。
后世那种科技昌明、理性主导被重视的时代还会出现大多数国家人亡政息或是换届变天的情况，更何况是完全没有任何工业文明基础经验的初唐时期？
换个皇帝，换波官员，换个学科带头人，都会造成既定路线的严重偏移，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如此重要的基本常识却被李宽无意间忽略掉了。
他仔细分析过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
首先是他一开始对自己并没有足够的信心，他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了“求存”上，为自己的安全和科学一脉的扎根费尽心力，实在没有精力去考虑太过长远的事情。
其实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在短短八年时间里不但站稳了脚跟，得到了老头子的鼎力支持，建立起了岳州模式的模板，更是确立了科学一脉的存在，还组建了“星火”这样的强有力的组织，快速把大唐推到了启动大规模深度变革的边缘。
变化过快的局势让他很难做出最为合适的硬件和软件上的充足准备。
为了保证自己的心血可以延续下去，也为了星火和岳州系影响的数百万人的安危，他不得不想办法弥补软硬件上的缺位。
首要弥补的就是系统性的培养一批可以坚定延续星火理念的人才。
他一直在观察，在考察合适的人选。
选来选去，似乎只有天生聪慧又老成的狄仁杰，还有另一个他刚刚找到的一个狡猾的小子最合适。
这两人都是经过历史检验强人能人，远比其他人要靠谱的多。
有这两人打底，还有武照、长孙焕、张大象、房俊等人照顾，即便是他哪天出现了意外，他多年的心血也不至于付诸东流。
于是便有今日李宽给弟子画红线的事情。
狄仁杰年纪毕竟太小了，还无法完全理解师父的想法。
他并不喜欢官场，很不喜欢。
他家世代官宦，看着风光，内里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却只有他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他长这么大，对自己的祖父、祖母和叔叔伯伯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他与父母也是聚少离多。
若不是师父师母师姐师兄都很关心他，他都要认为自己是师父口中的留守儿童了。
“师父，弟子不想当官只想做学问，以后好陪在师父和家人身边。”
他鼓足勇气，第一次当面拒绝了师父的命令。
李宽并不在意，而是朝门外招招手道，“张柬之，进来吧，认识一下我的弟子。”
他的话音方落，便见一个身材颀长略显清瘦的青衣少年进来。
少年长相中上，不甚特别，唯独那双眼睛，深邃明亮，猛的一看，颇有几分李宽的味道。
少年恭敬向李宽一礼道，“学生张柬之见过楚王殿下！”
他又朝狄仁杰抱拳道，“见过狄小郎君！”
李宽摆摆手，“你无需多礼。”
“老四，这是张柬之，襄州人，为师收下你之后便一直在找他，上月中旬方才找到。”李宽道，“你猜猜为师是如何找到他的？”
狄仁杰正打量这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模样，看着身子有些弱，相貌平平无奇，不知道有什么本事，能入得了师父的法眼，值得师父专门派人寻找？
听到师父问话，他先是还了礼，才说道，“在大唐，需要师父花费近三年时间寻找才找到的人不多。”
“若是想瞒过师父的眼线，无非三种情况。
一是有高人帮着掩藏踪迹。
二是根本不在大唐境内。
三是灯下黑，机缘巧合之下错过了筛查。”
“张学长的情况应该属于第三种，不知弟子说得可对？”
李宽挑眉道，“何以见得便是灯下黑？”
“是张学长身上的气质。”狄仁杰脱口而出道，“科学一脉的学子与其他地方的读书人不同，身上是接地气的，还有一种对事物的好奇心，这种气质短时间内是养不出来的，需要经历至少四五年的入校学习才能展现出来。”
“除此之外，张学长身上带着一些普通人不具备的动作特征，如果弟子没有看错，张学长应该做过很长时间的沙弥。”
“结合这些特征不难推断，张学长大概率是当年受到了教门整肃事件的影响，被崇玄署清退后滞留岳州，进而又借岳州县学扩招和户籍调整，有了新的身份，并进入了岳州的学校进学。”
“师父，不知弟子说的可对？”
张柬之一脸震惊的看向他，很是怀疑楚王提前便给他通过气了。
这猜的也太准了！
李宽却是微微摇头，“你只猜中了大致脉络，没有说到关键。”
狄仁杰闻言，有些惭愧道，“师父，弟子让您失望了。”
张柬之好奇道，“殿下恕罪，狄小郎君猜的并没有错啊，不知殿下所言关键是什么？”
李宽道，“关键是你为何会假冒其他人的身份啊！”
张柬之闻言，立即下拜道，“学生并非有意为之，实乃情非得已啊！”
这下轮到了狄仁杰迷糊了，好奇问道，“师父，岳州户籍管理之严密远胜朝廷，张学长那时应该只有十来岁，如何有能力假冒他人身份？”
张柬之的脸顿时红了几分，出言道，“狄小郎君，在严密的制度都有漏洞的，过去的事情，便不要提了。”
这可是他的黑历史啊！
他转身，向李宽投去了祈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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