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祥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钟祥文学 > 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 第101章 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第101章 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清晨七点半,青泽县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干净。

刘浩打着哈欠,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开发区开去。

副驾驶座上,张燕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今天入库、登记、分发物料的动线图。

“媳妇儿,你说峰子这次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刘浩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忍不住叨叨。

“昨天你也看见了,硬凑了三百多台的破机子。这万一今天风声没传出去,或者传出去了人家老娘们儿不信,那C14可真就成废品收购站了。到时候峰子脸往哪搁?”

张燕头都没抬:“拉倒吧,小峰哪次办事没个准数?你以为像你一样?”

“啧,我这是理性分析!”刘浩撇了撇嘴,“你想想,让几百个成天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撇下老公孩子跑来领料干活,这阵仗好搞吗?我怕的就是今天来个小猫两三只,那……”

“你要是能看懂,你也能开厂了!”张燕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转头瞪着他,“好好开车,今天有你忙的。”

“好好好,张大厂长教训得是。”刘浩缩了缩脖子,脚下踩了一脚油门。

“前面拐弯就到了,你别忙乎了,我估计这会儿老许他们……”

刘浩的话音戛然而止。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吱......!”

车借着拐弯的惯性猛地刹停在路口,刘浩整个人往前一扑,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了椅背上。

“你疯啦?看见鬼啦?”张燕刚想骂人,顺着挡风玻璃往前一看,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前方,原本荒废冷清的开发区西侧辅路,乌泱泱的全是人。

数不清的电动车、脚踏三轮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堵满。

刘浩这车根本过不去。

几百个挽着头发、穿着旧外套的农村妇女、下岗女工,正密密麻麻地围在C14紧闭的铁门前。

有人手里还攥着昨晚抄下来的电话号码条,有人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嗡嗡作响。

甚至还有不少人正从四面八方的土路上,骑着车源源不断地朝这里汇聚。

晨光打在这片略显沧桑却写满激动的脸庞上,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两人坐在车里看了足足半分钟。

眼中不可置信。

刘浩咽了一口唾沫:“媳……媳妇儿……这他娘的得有五六百人了吧?咱那三百多台破机子……够她们抢吗?”

"你看那边,还在上人呢。"

张燕马上恢复过来,拍了刘浩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张燕一把推开车门。

“赶紧给陈峰打电话!你把B12和13的保安全叫来!今天这门要是敢直接拉开,非得出踩踏事故不可!”

张燕跳下车的那一刻,声浪像掀开锅盖一样扑面而来。

几百种声音搅在一起,裹着晨雾的水汽,黏糊糊地砸进耳朵。

"哎哎哎,你别挤!我七点就来了!"

"七点算啥?我婆婆六点就替我占上了!人呢?妈!妈......你在哪儿呢?!"

一个穿着绿色卫衣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朝人堆里喊,声音能穿透三条街。

旁边一辆脚踏三轮车的车斗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凳子,显然是来替闺女排队的。

"来了来了!别喊了!全县都听见了!"

"妈你坐那儿别动,谁让你站起来的!腿不好还逞能!"

老太太没好气地把凳子往车斗上一墩:"我不站起来你看得见我?这人比赶集还稠!你抢好位置,外面还在进人呢。"

张燕侧身挤进人群边缘,每迈一步都要从缝隙里钻。

别人的肩膀硬邦邦地顶着她的胳膊,有人的电瓶车把手从侧面蹭过来,刮了她小臂一下,火辣辣地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包子味,老太太味,灶台的油烟味,还有晨雾裹不住的汗酸味。

"哎,我昨天也是听别人传的这厂子真的不用坐班?领了料子回家做就行?"

"真的啊!我三嫂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说的,她邻居的表姐就在里头上班,一个月拿了五千多呢!"

"五千多?这厂子真有这么高薪啊?"

"骗你干啥!这都老黄历了,前些日子都传翻了,就是厂子卡人太死。"

"这一传出能带料子回家做,全来了,你看看这人,过年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人。"

"我感觉,就算咱比不上他们,一天在家咋的不能挣一百多啊,不比打工强多了。"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嗞啦"一声,周围一圈人同时炸开了。

"我听的是按件算的,做多少拿多少,不封顶!"

"不封顶?那我一天做它十几个小时..."

"得了吧你,你十几个小时?你家娃谁管?猪谁喂?"

"我婆婆管!她不是天天嫌我在家吃闲饭吗,这回有活儿干了,看她还有啥话说!"

一阵哄笑声从人堆里炸出来,像过年放的二踢脚。

张燕往前挤了几步,耳朵里搅进来的对话像菜市场的摊位一样,一个挨一个,此起彼伏,根本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左边,两个穿着碎花棉布罩衣的妇女头挨着头,压低声音却又根本压不住:

"我跟你说,人家这厂子老板是青泽的,不是外面来的。"

"本地的?哪个村的?"

"俺哪知道啊,但听说对工人可好了,管饭,还给交保险,这要是咱们能交社保,那可就有着落了!"

"交保险?骗人的吧?咱县哪个厂给工人交过保险?"

"就是没见过才稀罕呢!人家都上新闻了......算了我也是听说的,反正今天先来看看,又不要你命,这里面有多少会针织的都不一定,八成都是看热闹的,你好好准备准备。"

右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单手抱着个两岁多的孩子,孩子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打盹,口水把她旧外套后背洇湿了一小片。

她仰着脖子,踮着脚尖试图越过前面的人墙看一眼门的情况,但前面全是后脑勺。

"嫂子,你知道几点开门不?"她扯了一下旁边人的袖子。

那人回过头,嘴里正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说是八点,但也没个准信儿。"

"八点……那还有半个小时呢。"

"半个小时算啥?我光骑车就骑了四十分钟。"旁边一个嗓门更大的声音插了进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女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个草席,看那架势,像是做好了排一整天的准备。

"让让,让让昂!"

"骑车的!别往里冲了!前面全是人!"

"我知道!我就停这儿!"

二八大杠在人群边缘停下来,老太太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还没从车上抬下来,就朝里面喊:

"秀芹!秀芹在不在?!你占着位没有?!"

远处人堆里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应:"在呢姑......往左边来......左边!"

"左边是哪边?!"

"就是……哎呀你朝我声音这边走!"

老太太把自行车往路牙子上一靠,拎着草席就往里挤,嘴里还嘟囔着:"这比当年粮站放粮还吓人。"

门口最前排的位置已经被挤成了人肉城墙。七八个身板壮实的中年妇女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让谁,脚下的站位精确到厘米。

她们的眼睛盯着大门,像是菜市场早上等着肉摊开张的,带着一股子不拿到就不走的狠劲儿。

"你往后站站,别贴我身上!"

"我贴你身上了吗?是后面的人推的!"

"后面的别推了,前面是铁门知道吗?被挤上去你负责啊?!"

没人听,声浪继续往前涌。

张燕实在挤不进去了,找空钻了出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干了这么多年。

见过赶工旺季工人堵在食堂门口抢饭的场面,见过李建国那破厂发半个月白条后工人围着办公室讨说法的阵仗。

但头一次见着这种抢活的局面,不知道是这200块钱的威力,还是穷怕了的威力。

孩子的哭声、笑声、骂声、喊声、电瓶车的喇叭声、脚踏三轮的链条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清晨七点半的开发区上空,升腾成一片巨大的、躁动的、滚烫的生活气浪。

张燕站在这片声浪的边缘。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驾驶座上发愣的刘浩,扯着嗓子吼过去:

"刘浩!!你是不是手抖得按不了键了?!打不打了?!十分钟之内叫不来人我可自己上了......出了事你兜着!!"

刘浩啪地一下从方向盘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拨号。

他刚才确实震住了。

他开了这么多年的出租车,见过这座县城最萧条的样子,大街上比路灯还少的人影,开发区门口能遛狗,商场关门比开门早。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从来没见过。

青泽县的人。

这么多。

这么挤。

竟然是往一个方向涌的。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